第156章 ：算清楚账

沈知渔把账算清楚，跟陈掌柜告辞，带人回望潮村。

从崖州到儋州走两天。牛车在路上颠簸，周文远靠着一袋棕榈糖打瞌睡，阿生数着赚来的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萧北辰赶车，沈知渔坐在车尾，看着路边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想起出发那天三妹抱着她哭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车到望潮村村口，天已经擦黑。大榕树底下站着三个人：赵婆子、沈昭文、三妹。三妹远远看见牛车，撒腿就跑过来，被石头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一头扎进沈知渔怀里。

“大姐！你回来了！”

沈知渔抱住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棕榈糖，塞进她嘴里。三妹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甜！”

赵婆子走过来，拍着沈知渔的肩膀说：“瘦了。”

沈昭文站在榕树底下没动，但沈知渔看见他脸上的皱纹松开了些。

周文远从牛车上跳下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车辕站定，冲赵婆子咧嘴笑：“赵婶，我回来了。”

赵婆子打量他一眼：“胖了。”

周文远愣住：“胖了？”

“脸圆了。”

周文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嘿嘿笑了。

当天晚上，沈家院子挤满了人。

沈知渔把带回来的棕榈糖切成小块，每家分两斤。赵婆子、王老头、阿生娘、老六媳妇都来了，院子里闹哄哄的，像过年。

三妹坐在门槛上吃糖，嘴角沾了一圈黑褐色的糖渍。二妹拿湿布给她擦，她躲来躲去，不肯擦。

阿生把账本递给沈知渔，她翻了一遍，点点头。这趟占城行，椰油膏赚了一两二钱，棕榈糖预计能赚三两，胡椒还没出手，但广州那边行情好，应该能赚二两。统共六两多银子，够作坊半个月的开销。

沈知渔把账本收好，走进堂屋。沈昭文坐在桌前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碗。

“路上顺利？”

“顺利。卖了椰油膏，收了棕榈糖和胡椒。下次去，打算带药材。”

沈昭文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之前，我说海禁的事，你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沈昭文端起茶碗，又放下，“占城在禁海名单之外，市舶司有引票。你走这条线，暂时没事。但再往南，过锡兰，就是化外之地。你不要贪。”

沈知渔点头：“我知道。”

沈昭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周文远把占城这一段的稿子交给沈知渔。

厚厚一沓粗纸，字迹工整，段落分明。沈知渔坐在医馆诊桌后面看，越看越觉得周文远这人可惜。他记性极好，把占城港的潮汐、季风、货物、价钱、码头规矩、通译佣金、当地官吏的抽成，全写得清清楚楚。连陈三告诉他的“占城缺药”这条信息，也记在最后一页。

沈知渔拿朱笔在稿子上批注，补充自己知道的药材行情：占城缺疟疾药，黄花蒿、柴胡、黄芩可以带；皮肤病药，紫草、地榆、黄柏可以带；铁锅、瓷器、丝绸在占城好卖。

周文远第二天看到批注，又补了一段：占城人喜欢中国瓷器，尤其青瓷碗盘，一匹丝绸换十个碗。

沈知渔觉得，这本《海程记》再写几个月，就能成书。

半个月后，阿生从崖州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广州胡椒涨价了，一斤一百五十文。

沈知渔把在占城收的十斤胡椒拿出来算：如果运到广州，刨去船资，能赚一两银子。不多，但验证了周文远说的“占城胡椒运回儋州不划算，得往北走”。

她决定下次带一批药材去占城，再从占城收胡椒运到广州。两头赚。

萧北辰坐在院子里削竹篾，听她算账，插了一句：“广州的船，不好找。”

沈知渔说：“先走崖州，再转广州。陈掌柜有路子。”

萧北辰点头，继续削竹篾。他削的竹篾又薄又匀，用来编筐。沈知渔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想起在占城港那天晚上，他递给她那罐药膏时说的那句话。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他早就注意到她试椰油膏时旁边摊子上有药膏。

这人眼睛太尖。

沈知渔用棕榈糖做糖糕。

糯米粉、椰浆、棕榈糖，搅成糊，上蒸笼。三妹蹲在灶台前，看着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口水直流。二妹拿蒲扇扇火，沈氏在旁边切椰丝。

糖糕出锅，金黄绵软，切一块放嘴里，棕榈糖的焦香混着椰浆的醇厚，甜而不腻。三妹吃了三块，还要伸手，被沈氏拍了一下手背。

沈知渔把糖糕分给赵婆子、阿生娘、老六媳妇。赵婆子尝了一口，闭上眼仰起头，半天才说：“这比镇上卖的糕点强十倍。”

沈知渔说：“下次多做点，拿去镇上卖。”

赵婆子一拍大腿：“我帮你卖。”

沈知渔笑了。她想起周文远在占城说的“其味甘中带苦，如人生”，觉得棕榈糖做成糖糕，苦底被椰浆和糯米盖住了，只剩下甜。人生大概也是这样，苦底上盖一层甜，就能咽下去。

萧北辰用三天时间，编了十个竹筐。

筐身用青竹篾，筐底用黄竹篾，筐沿用细藤条缠了一圈。每个筐都一样大，一样圆，摆在地上像十个孪生兄弟。沈知渔拿起一个看，编得密实，装水都不漏。

“装什么？”她问。

“装椰油膏。下次去占城，用这个，比竹篓结实。”

沈知渔把筐翻过来看，底部的黄竹篾交错编成十字纹，承重好，不容易破。她算了一下，一筐能装四罐椰油膏，十个筐就是四十罐。下次去占城，带四十罐。

她把筐放回地上，看了萧北辰一眼。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篾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沈知渔没戳破，只说：“下次你跟我一起去。”

萧北辰嗯了一声，转身去劈竹篾。

沈昭文在学堂教课，讲到“海禁”一节，特意停下来，看了底下两百几个孩子一眼。

“你们知道为什么本朝不许商船出海吗？”

孩子们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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