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父亲泼冷水

晚饭桌上，椰子鸡冒着热气，周文远刚夹起一块鸡腿肉，沈知渔就把“全球商路”四个字说了出来。

沈昭文放下筷子。

他放下筷子的动作很轻，但在沈家饭桌上，这个动作比拍桌子还管用。沈氏停了勺，二妹收了笑，三妹嘴里的鸡肉忘了嚼，连赵婆子都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来。

“你说什么？”沈昭文问。

“我说，我想把望潮村的货，沿着周家祖宗的海路，一直卖到拂菻去。”沈知渔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先从儋州到广州，再从广州到三佛齐，过马六甲——”

“够了。”

沈昭文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瞬间安静。周文远嘴里的鸡肉咽了一半，卡在喉咙口，不敢嚼了。

沈知渔看着父亲。

沈昭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学堂里批作业留下的墨渍。他曾经是礼部尚书，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此刻坐在儋州一间茅草改的青砖屋里，面前摆着一锅椰子鸡，眼睛里的东西却比沈知渔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昭文问。

“知道。”

“你知道拂菻在哪儿吗？”

“周文远的地图上标了。”

“地图？”沈昭文看了周文远一眼。周文远缩了缩脖子，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沈昭文收回目光，看着沈知渔：“你听我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大周朝的海禁，从太祖爷那会儿就定了。片板不许下海，后来虽松了些，也只准广州、泉州、宁波三处市舶司通商，而且——”

他竖起手指。

“第一，出海要有市舶司的引票。引票按船发，一船一票，票上写明船主、货物、航线、往返日期。没有引票出海，按走私论，船货没官，人发配充军。”

“第二，市舶司只准去占城、三佛齐、锡兰这几个地方。再往西，过了锡兰，就是‘化外之地’，朝廷明令禁止商船前往。”

“第三，”沈昭文的声音更低了些，“你刚才说的拂菻，在朝廷眼里不叫拂菻，叫‘大秦’。前朝有个商人到了那儿，回来写了本书，被御史弹劾‘妖言惑众，妄通化外’，书烧了，人下了大牢，死在里头。”

沈知渔没说话。

沈昭文看着她：“你现在明白了吗？你要走的这条路，不光是远的问题。是朝廷不让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

周文远终于把嘴里那块鸡肉咽下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我祖宗那会儿……”

“你祖宗那会儿是前朝。”沈昭文打断他，“前朝海禁松，泉州港一年进出上千条船。本朝不一样。本朝的海，是关了门的海。”

周文远闭嘴了。

沈知渔把筷子搁在碗上，搁得很正。

“爹，”她说，“那朝廷为什么不许去？”

沈昭文一愣。

“如果这条路能赚到钱，能把儋州的货卖出去，能把外头的香料药材买回来，朝廷为什么不许？”

沈昭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朝廷怕。”

“怕什么？”

“怕出去的人多了，管不住。”沈昭文说，“怕海商坐大，怕沿海豪族勾结外邦，怕银子流出去换回一堆‘没用’的东西，怕有人借通商之名行不轨之事。海禁这道门，锁的不是路，是人心。”

沈知渔点点头。

“那如果……”

“没有如果。”沈昭文的声音忽然重了，“知渔，你给皇帝治好病，得了匾额，姜县令敬你三分，这些我都知道。但你不要以为有了这些，就能跟朝廷的规矩对着干。海禁是国策，不是哪个官一拍脑袋定的。你碰它，就是碰整座朝廷。”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

“你碰不过的。”

沈知渔没反驳。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椰子鸡汤喝完。汤有些凉了，但椰香和鸡油的醇厚还在。

“爹说得对。”她说。

沈昭文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爹说得对。海禁是国策，我现在碰不过。”沈知渔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但爹说的三条，引票、航线、化外之地，我记住了。”

沈昭文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回沈知渔碗里。

“吃饭。”

赵婆子从灶房门口缩回头，灶膛里的火重新烧旺。二妹偷偷松了口气，三妹开始嚼那块忘了咽的鸡肉。周文远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灌了。

萧北辰坐在沈知渔对面，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只是伸手，把沈知渔碗边那碟辣椒酱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低头吃饭。

那天晚上，沈知渔没睡。

她坐在自己房里，面前摊着周文远的地图，左边是写了一半的《儋州药材手册》，右边是一张空白的粗纸。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在空纸上写了四个字：“不能硬来。”

然后划掉。

又写：“先走广州。”

又划掉。

她盯着地图上那条从泉州出发、一路往南再往西的航线。周文远的祖宗在这条线上走了三十多年，最远到了拂菻。前朝能走，本朝不能走。爹说得对，这不光是路的问题。

但她心里有个东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上辈子在医学院，老师讲过一句话：医学的边界，是不断被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推开的。没有前人拿自己做实验，就没有麻醉药；没有医生冒着风险开第一刀，就没有外科。

商路也是一样。

她放下笔，推开窗。

望潮村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椰林的沙沙声。月亮挂在椰子树的缝隙间，碎银子一样的光洒在院子里。

院子里有人。

萧北辰坐在石桌旁，面前搁着一碗凉茶，没喝。他背脊挺直，像在后山守夜时的姿态。但他没看月亮，没看海，也没看手里的茶。

他在看她这扇窗。

沈知渔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萧北辰没动，也没移开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月光和夜风，对看了几息。

然后沈知渔关了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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