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回望潮村

从京城到儋州，走了整整十八天。

前十天走官道，从京城南下，穿过河南平原，进入两湖地界。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桑林，偶尔经过城镇，沈知渔会停下来歇脚，顺便在当地的药铺里补几味药材。

萧北辰一路沉默，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喂马、探路、夜里守在客栈门口，偶尔在她诊脉累了的时候递过来一壶温水。

到了广州，坐船进入儋州境内。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在第十八天的傍晚，看见了望潮村后坡上那棵老榕树的树冠。

远远看见那棵榕树的时候，沈知渔的鼻子一酸。树底下隐约有人影在走动。她站在后坡的山脊上，手搭凉棚往村里看——村口那块青石碑还在，石碑后面的碎石路延伸进村子，路两旁是整齐的三层青砖别墅，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晾着衣裳，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被晚风吹得斜斜的。

“到了。”萧北辰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沈知渔点了点头，提着药箱往山下走。走到后坡脚下的时候，正碰上赵婆子从菜地里摘菜回来，挎着一篮子空心菜和几条丝瓜。她抬头看见沈知渔从山路上下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丝瓜滚了一地。

“沈姑娘！是沈姑娘回来了！”赵婆子的大嗓门从村口一路喊进去，惊得榕树上的几只八哥扑棱棱飞了起来。

二妹和三妹也跑出来了。二妹跑在前面，辫子甩得飞起来，三妹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甘蔗。

两个人冲到村口的时候，沈知渔刚走到青石碑旁边。二妹一头扎进她怀里，搂住她的腰不撒手，肩膀一耸一耸的。

三妹把甘蔗往地上一丢，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大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了都快两个月了！”

沈知渔蹲下来，把两个妹妹揽进怀里。二妹的头发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三妹一个劲地往她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她拍了拍两个妹妹的背，站起来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赵婆子捡完丝瓜跑回来，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沈知渔，又看了看她身后牵着马的萧北辰，最后目光落在马背上那只大木箱上。她凑近了看，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朱红的印鉴。“沈姑娘，这箱子里装的啥？这么金贵？”

沈知渔把马背上的木箱卸下来，又解下背上那只用粗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裹。她把包裹放在青石碑旁边的石凳上，一层一层地拆开。最外面是粗布，里面是油纸，油纸里面还裹着一层细麻布。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围在旁边的赵婆子、阿生、刘婶、王大柱，还有七八个闻讯赶来的村民，同时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块乌木匾额，黑底金字，上面刻着“神医”两个大字，字是御笔，笔画浑厚端庄，金字在夕阳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匾额旁边还有一只紫檀木匣子，打开来是黄金百两，黄澄澄地码在匣子里，把半个院子都映得金灿灿的。匣子旁边搁着一只绣着五爪龙纹的锦囊和一柄玉柄银针，银针针身细如牛毛，玉柄温润通透。

赵婆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伸手想摸那块匾额，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最后还是没敢碰。“这是……这是御赐的？圣上亲笔写的？”

沈知渔点了点头：“圣上病好了，赏了这些东西。匾额挂医馆门口，黄金充公账，银针我留着用。锦囊里是道空白圣旨，以后有难处可以送到京城去。”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刘婶凑过来看那只锦囊，被上面的五爪龙纹晃得直咂嘴。王大柱盯着那匣黄金，两只手搓来搓去，嘴里念叨着“这得盖多少间别墅”。

老六从人群外面挤进来，看了一眼匾额上的金字，又看了一眼沈知渔，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沈姑娘，你给咱们望潮村长脸了。”

阿生刚从镇上回来，挑着一担糯米，走到村口看见围了一圈人，把担子往地上一搁就挤了进来。他站在匾额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朝沈知渔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低。

沈知渔赶紧把他拽起来：“你干什么？”

阿生直起身来，眼眶有点红，嗓子也有点哑：“沈姑娘，当初你揭皇榜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点怕。怕你去了京城回不来，怕你治不好，怕……怕好多东西。现在你回来了，还带着圣上的赏赐。我周生这辈子能跟着你干，值了。”

沈知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她让阿生把匾额先搬进医馆放着，黄金收进货栈的柜子里锁好，银针和锦囊她自己带着。

萧北辰把两匹马牵到村后的马厩里，卸了鞍，喂了草料。等他忙完回到村口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各回各家准备晚饭去了。

沈知渔站在医馆门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挂上去的“神医”匾额。乌木的底色深沉稳，金字在暮色里还泛着余晖。匾额挂上去的时候，沈昭文从学堂里出来了，站在人群外面，仰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上前跟沈知渔说话，只是在人群散尽之后，慢慢走回学堂，关上门，在讲台前面坐了好一会儿。

晚饭是在自家院子里吃的。沈氏炖了一大锅椰子鸡，二妹炒了一盘丝瓜，三妹端着一碟腌萝卜从赵婆子家跑回来。沈昭文坐在桌边，端着碗慢慢喝着汤。沈知渔坐在他对面，把京城的事拣紧要的说了——皇榜、入宫、诊脉、调方、圣上恢复早朝、刑部重审旧案。

沈昭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碗搁在桌上，低头看着碗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知渔，爹当年被流放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知渔伸手覆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沈昭文抬起另一只手，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话都没再说。

第二天一早，沈知渔推开医馆的门，发现门口已经排了一小队人。

赵婆子抱着小宝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刘婶、狗蛋他娘、还有两个隔壁村的妇人。赵婆子看见她出来，把怀里的小宝往前一递：“沈姑娘，小宝这两天有点咳嗽，你给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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