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南货北运
第104章：南货北运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望潮村口的大榕树底下，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车厢里码着，大大小小的竹篓和陶罐，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外面又蒙了一层油布防潮。
竹篓里装的是晒干的海货——鱿鱼干、虾米、干贝、海参，还有几大包上等的琼脂和麒麟菜。
陶罐里装的是，沈知渔亲手熬制的药膏，有治跌打损伤的活血膏，有祛风除湿的追风膏，还有几罐专治，妇人产后血虚的当归膏。另外还有两箱珍珠，是萧北辰这半年带着，阿生潜海摸上来的，颗颗圆润，虽不算顶大，但色泽极好，在中原那边，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沈知渔在车旁边，最后清点了一遍货单，二妹蹲在地上，用炭笔在竹简上画正字，三妹抱着一个，装药膏的小陶罐不撒手，说要跟着大姐一起去。沈知渔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你才七岁，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大姐去去就回，你跟着二姐在家，好好念书，大姐回来给你带广州的糖人。”
三妹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到底没哭出来。
赵婆子领着全村人站在村口，一边抹眼泪一边扯着嗓子喊：“路上小心！别跟人起争执！货卖不掉就回来，别逞强！”
柱子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朝沈知渔咧嘴一笑：“沈姑娘，走吧，趁天早赶路，晌午前能到海边。”
张海坐在第二辆马车上，正跟萧北辰核对路线。他以前跟着商队，走过几趟长途，对去海边的路还算熟悉。
阿生坐在第二辆马车的货物顶上，两条腿耷拉在车沿外面晃荡，脸上全是兴奋。
萧北辰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车队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背上背着猎刀，马鞍旁边还挂着一把短弩。
沈知渔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把头发，束得格外利落，露出一整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被日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移开目光，翻身上了自己的那匹白马。
车队出了望潮村，沿着土路往东走。早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路边的椰子树和槟榔树在雾里影影绰绰的。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植被从椰林，变成了灌木丛和杂草，海风的味道越来越重，咸腥里带着一股海藻腐烂的气息。
快到晌午的时候，车队终于到了海边。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海湾，岸边的沙滩上泊着几条渔船，都是沿海渔民的船。
沈知渔提前跟，一个姓吴的老船主联系好了，花二十两银子，雇他的船跑一趟广州。吴老头的船不算大，但装下两车货物绰绰有余。
柱子把马车赶到海滩上，和吴老头雇来的几个渔民一起把，货物从车上卸下来，踩着跳板一箱一箱地往船上搬。张海在旁边清点数目，每搬一箱就在竹简上划一笔。沈知渔站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一边按住头发一边，跟吴老头确认航程和交货的细节。
“顺风顺水的话，三天到广州，这几天风向稳，应该快。到了广州，你们在码头卸货就行。广州那边我熟，码头上有不少北方来的商队，你们要雇马车往北走，码头边上就有。”
货物全部搬上船之后，柱子把两辆空马车从海滩上赶回来。他和张海在望潮村还有事，不能跟着去广州。柱子把缰绳往肩上一甩，朝沈知渔扬了扬下巴：“沈姑娘，马车我给你赶回去。你们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张海在旁边补了一句：“广州那边鱼龙混杂，码头一带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们雇马车的时候，一定要找有字号的车行，别图便宜雇那些散车。还有，货别离人，晚上住店的时候，留人看着。”
沈知渔点点头，朝他拱了拱手：“知道了，多谢张大哥提醒。”
张海还想说什么，看了萧北辰一眼，把话咽了回去。萧北辰朝他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海便不再多言，跟着柱子赶着空马车，往望潮村去了。
船在下午涨潮的时候出发。沈知渔站在船尾，看着望潮村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缩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
海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衣角都吹向身后。阿生蹲在船头，趴在船舷上往下看海水，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有海豚跟着船游，灰亮的背脊在海面上，一拱一拱的，像一把把弯刀。
萧北辰站在沈知渔旁边，一只手搭在船栏上，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猎刀。他望着前方茫茫的海面，目光沉静。
沈知渔想起，他在后山悬崖上，采药的样子，想起他攀着藤蔓，荡过深涧的样子，想起他替她挡刀的时候，脸上那道疤还没愈合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拼命。
她靠在船栏上，听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规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到了广州之后的安排——先找车行雇车，两辆，不，可能要三辆，他们的货比从，村里出发的时候多了一批药膏，是她在县城那台手术后，刘掌柜额外订的。
然后北上，走哪条路？张海说过，从广州往北走，有两条官道，一条经韶关走大庾岭，一条经梧州走灵渠。大庾岭那条路近一些，但山路多，灵渠那条路远一些，但平坦好走。她得跟萧北辰商量一下。
船行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海面上终于出现了广州城的轮廓。远远看去，城墙灰蒙蒙的一片，码头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岸边，船上的灯火连成一片。
吴老头把船靠了岸，码头上人声嘈杂，卸货的苦力、揽客的脚夫、摆摊的小贩、巡逻的兵丁，乌泱泱挤成一片。
沈知渔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实地上，腿还有些发软。萧北辰跟在她身后，阿生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最后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到处张望。
货物卸到码头上之后，沈知渔留萧北辰和阿生看着货，自己去码头附近找车行。她沿着码头那条街，走了两三百步，看见一家门口挂着“顺通”木匾的车行，门脸不小，里面停着好几辆马车，车辕上都刷了清漆，车轮包了铁皮，看起来结实耐用。
她走进去跟掌柜谈好了价钱——三辆马车，每辆配两匹马，管两个车夫，送到河南境内，货到付款。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周，满脸和气生财的笑模样，拿了纸笔立了契书，按了手印。
第二天一早，三辆马车在码头集合。货物从船上搬下来装上马车，沈知渔重新清点了一遍数目，确认没少。然后车队出发，从广州城北的官道往北走。
周掌柜派来的三个车夫，都是跑了多年长途的老手，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一个姓何，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路上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阿生马车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渐渐远去的广州城。沈知渔骑在马上，回头招呼他：“阿生，坐稳了，别掉下来。”
“知道了！”阿生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风景。
出了广州城，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从市井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路边的店铺越来越少，茶亭和驿站成了主要的歇脚处。沈知渔算着路程，按这个速度，大约走半个月能到河南境内。如果顺利的话。
但事情从来不会一直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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