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玫瑰树

萧北辰站在她面前，肩上还留着扛竹子蹭的灰，粗布短褂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手腕上好几道细细的划痕。他没看她，视线落在那捆青竹上，像在研究竹节间距，耳朵根的一抹红却在夕阳底下无所遁形。

"山坡上的玫瑰快谢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我看这几朵还开着，顺手摘了。"

沈知渔没拆穿"顺手摘了"需要爬半个山坡、绕过好几丛刺藤的真相。她把木匣盖子合上，抱在怀里，对他笑了笑："谢了。我正好想留几朵压成干花做书签用。"

"嗯。"他弯下腰把那捆青竹重新扛起来，"竹子我放货栈后面，编新筐子用。"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沈知渔注意到他手腕上那道划痕有新有旧，旧的已经结了浅痂，新的还泛着红。她叫住他："回来。"

他停住脚回头。

她把木匣子夹在腋下，腾出手来去够他的手腕。他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被她一把拽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最深的划痕——从手背斜到手腕内侧，长了两寸多，虽然已经不出血了，但边缘泛红，显然没处理过。

"你摘花的时候被刺划的？"

"……不打紧。"

沈知渔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进了医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陶罐——紫草膏，她床头柜上常备的那罐。她把他拉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自己搬了张矮凳子坐他对面，打开陶罐用竹片挑了一小块紫草膏，另一只手托住他的手腕，开始给他抹药。

萧北辰的手臂僵了一下。沈知渔低着头上药，手指在他的手腕上慢慢抹匀药膏，紫草膏带着淡淡草药味，凉丝丝地渗进伤口边缘的红肿处。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上药的力道很轻，拇指在伤口周围打圈的时候微微用力推揉，是大夫的手法和力道。

他整个手臂绷得像根弦，但没抽回去。院子里的晚霞正在变暗，最后一层金红色的光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小石桌上，把她的手指和他的手腕都镀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好了。"她收回手把罐子盖上，"明天早上再换一次。下次被刺划了别扛着，回来找我，又不费什么事。"

他收回手看着手腕上那层薄薄的绿色药膏，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答："……嗯。"

沈知渔站起来把紫草膏放回医馆，出来的时候萧北辰还坐在石凳上没动。她走到他对面重新坐下，怀里还抱着那只木匣子，匣面上的藤蔓纹路被她的指腹一遍遍摩挲着。

"你刻的？"她问。

他顿了一下："……竹子编筐剩的边角料，随便刻了两刀。"

沈知渔低头看着那圈藤蔓纹路。虽然线条简单，但每一道都均匀流畅，深浅一致，收尾处回了一个极小的弯钩——是猎户削箭杆时练出来的精细功夫。她弯起嘴角，没戳穿他"随便刻了两刀"的谎，把木匣子小心地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说："这个我留着放东西。"

萧北辰的耳朵又红了一层，站起来说去劈柴，转身就往院子角落走。沈知渔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背影，晚霞在天边烧成最后一道暗金色的线，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院子里那排烤洞上面。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木匣子里的三朵玫瑰。花瓣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柔和的粉白色，像被黄昏染过的颜色。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最大的一朵，花萼上那粒干了的泥蹭到了她指尖。

她把那粒泥搓掉了，嘴角弯了很久没有放下来。

第二天早上，沈知渔刚推开医馆的门，门槛上就多了一样东西——一捆新编的细竹筒，十来个，一般长短，口径均匀，筒身打磨得光滑不扎手。竹筒上面用炭笔画了极简的花瓣纹样，每只画了五片，围成一圈，线条利落干净。

她用这些竹筒装了新一批玫瑰纯露，每只封口后贴上沈昭文写的标签，整整齐齐码进货栈的架子上。萧北辰从货栈门口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看见那些竹筒已经装满封好了，脚步没停，但沈知渔隔着窗子看见他走过之后，背对着她扛起斧头的时候，肩膀轻轻松了一下。

她站在货栈窗户后面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昭文叫住了她。父女俩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椰奶羹，沈昭文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在学堂里讲课时不太一样，温和里带了点郑重的底色。

"知渔，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知渔放下碗："爹你说。"

沈昭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缓："爹想去一趟京都。"

沈知渔抬眼看着他。沈昭文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眼睛里有她很久没见到过的光——那种在京都太学教书时、在礼部户部忙碌时、在官场里周旋时，他眼睛里一直有的光。那道光被流放之后灭了好久，但最近几个月，沈知渔陆陆续续又从那片灰烬底下看见了它的火星。

"上次你从汴州带回来的消息说，当年的旧案在朝中又被人提起来了。有几个老同僚还在替端王奔走——"沈昭文说到端王两个字时顿了一下，看了沈知渔一眼。沈知渔神色平静，没有打断他。沈昭文继续说，"爹想回去一趟，不是为了翻案争权，是有些事当年走得急，没有交代清楚。流放的罪名虽然是莫须有的，但这些年我在望潮村教书、编筐、看你带着大伙过好日子，我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干净。我想回去把它拔了。"

沈知渔看了他半晌，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爹，医馆我管，学堂可以先让阿生的媳妇顶几天，她的字也学得差不多了。你要去京都就去，路上盘缠我来出。"

沈昭文看着她，眼眶微微泛了红。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力度不大，但掌心的温度很厚。

"那爹就走一趟。"他说，"快去快回，望潮村的日子，爹还想多过几年。"

沈昭文启程那天，村里人都来送了。赵婆子塞了一包干粮，老六扛来一坛新腌的咸鱼，阿生牵了村里最壮的一头驴给他代步。沈知渔站在村口青石碑旁边，看父亲翻身上了驴背，长衫的衣摆在晨风里晃了晃。

"爹，到了京都写信回来。"她说。

沈昭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望潮村——青砖别墅、大榕树、冒着炊烟的作坊、晾满锦缎的院子。他点了点头，没说多的话，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驴蹄子踩在村道上嘚嘚地响远了。沈知渔站在青石碑前面一直看到他拐过村口那片荔枝林，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萧北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离她两步远。她回头时他正在低头拔路边一棵冒头的野草，拔完了随手扔到田埂上。她走过去跟他并排往村里走，两个人安安静静走了一路。

到了院门口，她推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爹走的时候，跟当年我娘带我走的时候不一样。"

沈知渔回头看他。

"当年是逃。"他说，"你爹是回。"

沈知渔看着他。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十几年前端王府的阴影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东西——望潮村海边那种宽阔的、坦荡的、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安宁。

"你以后想回吗？"她问。

萧北辰偏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和远处冒着炊烟的村庄。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说了三个字："不回了。"

然后他推开了院门，走进去拿起靠在墙角的斧头，开始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稳稳的，节奏匀称。沈知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准备早饭。

椰奶在锅里冒着热气，后山的鸟叫穿堂而过。院子角落里那只木匣子搁在她的床头柜上，三朵玫瑰已经压成了干花，薄薄的花瓣在晨光里透出半透明的粉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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