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胡饼很好吃

萧北辰伸手拿了一块胡饼。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窗外远远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个小哈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明天还要去如意斋，看那掌柜试用的结果，早点睡。"

“胡饼很好吃。”萧北辰已经吃了两个。

沈知渔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那我明天再去买六个，回家路上带着吃。"

"嗯。"

她回屋关门的时候，隔壁传来极轻的声响——像他把猎刀搁在了桌面上，然后躺了下去。床板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沈知渔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的木梁。汴州城的夜，比望潮村吵闹多了，街面上时不时有马车驶过，隔壁客房有人大声说笑，远处还有狗叫。

第二天清晨，阿生顶着鸡窝头，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萧北辰已经不在屋里了。他揉着眼睛下楼，看见萧北辰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热腾腾的胡饼和一壶茶，正对着窗外出神。沈知渔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胡饼，慢慢撕着吃。

"萧大哥你起这么早？你今天咋看着跟昨天不一样？"

萧北辰从窗外，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精神了点。"

萧北辰沉默了一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理他。但沈知渔看见他，低头喝茶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掩住自己弯起的嘴角。

今天她要去如意斋，拿那罐试用椰油膏的回话。临出门时萧北辰，跟在她身后，阿生留在客栈看箱子——阿生昨晚被街上的馄饨摊馋了半宿，今天早上非要吃了一碗正宗汴州馄饨才肯老实待着。

如意斋的山羊胡掌柜看见她来了，从柜台底下摸出那罐试用装的椰油膏——已经用掉了一半。他捻着胡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大猎户，终于松了口："东西不错。我夫人用了三天，说手背上的皴裂好了大半。你要怎么个供法？"

沈知渔在柜台前面坐下来，铺开一张写好的价目单，开始谈。萧北辰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安静的墙。掌柜的几次想压价，眼神往她身后飘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谈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敲定了首批两百罐，按每罐八十文的价，运费由如意斋承担一半。

沈知渔收了定银，走出如意斋大门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汴州，东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萧北辰，把定银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

"萧北辰。"

"嗯。"

"今晚请你吃汴州最好的羊肉锅子。"

他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被街面上的风吹乱的碎发，和手里那只装满了银子的鼓鼓囊囊的荷包。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好。"

在汴州住了几天天，如意斋和锦绣坊的生意都谈妥了。

沈知渔收了定金，定了交货日期，又去东市看了几家铺子，心里把中原的商路摸了个七七八八。

第四天清晨，她决定带阿生和萧北辰，去汴州城西的宝相寺逛逛——阿生念叨了两天，说听客栈伙计，讲宝相寺的塔有九层高，是汴州城最高的地方，站在塔顶能看见半座城。

沈知渔自己也想看看。

三个人沿着西大街往宝相寺走。阿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卖糖人的要，停下来看一眼，看见耍把式的要，凑上去挤一会儿，一里路走了快半个时辰。萧北辰走在沈知渔侧后方，仍然是那个惯常的沉默姿态，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紧不慢。

款盖着皇家印。

沈知渔扫了一眼那方印，没有多留意，抬脚进了寺门。阿生已经窜到了天王殿前面，仰着头看四大天王的彩塑，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萧北辰跟在她身后进了山门。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若不是沈知渔已经习惯性地留意他，根本不会察觉。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天王殿翘起的飞檐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收回视线，跟上了她的脚步。

宝相寺正殿正在做法事，香客挤满了殿前的广场，烟雾缭绕，木鱼声和诵经声从殿内传出来嗡嗡作响。阿生被那阵势震住了，老老实实退到广场边上站着，不敢往里挤。沈知渔在殿外看了一眼，没打算进去凑热闹。

三个人绕到正殿后面，沿着石板甬道往塔林方向走。宝相寺的塔林在后院，九层砖塔矗立在松柏之间，塔身呈八角形，每一层檐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阿生站在塔基下面仰着脖子数层数，数到第九层时脖子快折过去了："沈姑娘你看，真的是九层！我数了三遍！"

沈知渔笑了一声，也仰头看着那座塔。风从塔顶吹下来，铜铃的声音清脆细碎，阳光被塔檐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块洒在青砖地面上。她正打算沿着塔基走一圈，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正从塔林对面的回廊下走出来。那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身形微胖，但走路的姿态很端整——脊背挺直，步子不大不小，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每一步都落在同样的间距上。

他身上有一种在官场或王府里，浸淫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那种气度，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普通人。

那男人原本是朝着，塔林方向走来的，视线平视前方，看起来只是寻常地散步。但在经过他们三人旁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一根钉子扎进土里，说停就停。

他偏过头来看着萧北辰。沈知渔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先是愕然，然后是难以置信，嘴唇微微张开，那副端整的气度在一瞬间碎成了渣。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抬起来又放下，像是不敢确认自己看到的是谁。

"……三……三殿下？"

沈知渔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偏头看萧北辰，萧北辰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知渔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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