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贿赂

孙师爷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细长的木匣子，搁在了案桌边上。那木匣子看上去普普通通，深褐色的木料，没什么雕饰，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大约一尺来长、半尺来宽。孙师爷把它放在案桌角上的动作很轻。

姜县令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这是什么？”

“大人先看看再说。”孙师爷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姜县令注意到，他放在案桌边上的那只手，指尖在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袖口，像是有些紧张。

姜县令没有马上，伸手去打开那只木匣。他看了孙师爷一眼，然后又看了看那只匣子，伸手把匣盖掀开了。

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排金锭，每一锭都有拇指大小，金锭旁边还塞着几串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指头大小，圆润光洁。

匣角还放着一只碧绿的小玉镯，颜色均匀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姜县令的目光在那两排金锭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慢慢抬起眼看着孙师爷。

孙师爷在他开口之前先说话了，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客套，但姜县令听出了藏得很深的一层东西：“大人，这匣子里的东西，是马三刀家里人托我送来给大人的。他们只求大人一件事——放马三刀一条生路。”

案桌上的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映得忽明忽暗。

姜县令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只匣子，伸手拿起其中一锭金子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然后把匣盖轻轻合上了。

“师爷，”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你说这是马三刀家里人托你送来的？”

师爷走后，姜县令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搭在那方镇纸青石上，没有动。

姜县令低头看着那只木匣。两排金锭码得整整齐齐，珍珠是合浦的，珠子圆润泛粉光，玉镯是上好的翡翠。这些东西加起来，够寻常人家过二十年。马三刀一个地痞头子，哪来的底气拿得出这样一份厚礼？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十一年里，马三刀在儋州地界横行无忌的事，他听过不少回。但每次有人告到县衙来，案子都会在孙师爷手里"调解"掉——他当时只觉得是乡间纠纷寻常，没多想。可今晚孙师爷替马三刀送贿赂这个举动，把十一年来那些"寻常"的事情串成了一根线。

姜县令把木匣盖子掀开又合上，合上又掀开。金锭的反光在烛火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在眨。

他没有犹豫太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捕头赵铁柱叫进了签押房。门关严了，窗帘拉上了，姜县令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低声道："铁柱，你亲自去查。孙师爷到底跟马三刀什么关系。查清楚了再回来告诉我。"

赵铁柱领命而去。

三天后的深夜，赵铁柱又站在了这间签押房里。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厚——两张纸，一份口供，一个村里老妇人的证词。但每一行字都像钉子，把孙师爷的底细钉得死死的。

"大人，孙师爷是马三刀嫡亲的姐夫。马三刀的姐姐马秀兰嫁给他二十年了，一直住在府城后街的那处青砖宅子里。马三刀能盘下城东那两间铺子，是孙师爷在中间牵的线、做的保。这些年马三刀向各村收保护费，每次遇到硬钉子，都是孙师爷出面去"疏通"。"

姜县令手心出了汗，他最信任的师爷，十一年的左右手，竟然是马三刀在官府里的内应。这些年那些"调解"掉的案子，那些不了了之的告状，全是孙师爷在给妻弟擦屁股。

"明天一早，让孙师爷来见我。"他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翌日清晨，孙师爷照常夹着账簿进了签押房。他脸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跟门口的小吏打了声招呼。但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姜县令坐在案后，赵铁柱站在门侧。

"孙义德。马秀兰是你什么人？"

孙师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笑容像一块蜡，被火苗轻轻一燎，化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还僵在那里。

"……大人。"

"马三刀是你妻弟，对不对？这些年那些调停的案子、撤诉的状子，你替他摆平了多少回？"

孙师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夹着那本账簿，像一根柱子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长时间，他弯下腰，把那本账簿放在了姜县令案角上。

"……大人，我跟了您十一年。"

"是十一年。这十一年里的案子，撤诉的有多少，我心里大概有数。你替我翻翻卷宗，列个单子出来。"

当天下午，孙师爷被摘了帽、除了职，两个衙役架着他，从县衙侧门送了出去。他没有被下狱——姜县令看在十一年的份上，只叫他卷铺盖走人，从此不得再入儋州官署一步。

但他走的时候，巷口围了不少百姓。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卖早点的老妇人，这次没有端热粥出来。

姜县令当天下午去了望潮村。他没带轿子，只带了两名随从，走到村口青石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石碑上"望潮新村"四个字是沈昭文写的，笔锋刚劲，叫人看了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沈知渔正在医馆里给小宝看牙，听见人喊"县太爷来了"，擦擦手迎了出来。姜县令站在院子里，冲她一拱手："沈姑娘，马三刀的案子，本官会尽快审结。孙师爷已经革职了，以后没人再给他撑腰。"

沈知渔笑了。

"大人，您是个好官。"

姜县令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多少笑意。他看着院子角落里堆着的椰壳、陶罐、晾晒的草药，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你带着村里人好好过日子，只要有本官在，就不会受欺负。"

“谢谢大人。”沈知渔的眼眶湿润了。

他走了之后，沈知渔站在院门口，望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赵婆子凑过来："县太爷说啥了？"

沈知渔回过头，声音轻快：“他说以后没有人敢欺负我们了。”

赵婆子"嚯"了一声，转身就去大榕树底下宣布了。不到一刻钟，全村都知道县太爷亲口说“以后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们了。”。阿生把椰子酒坛子，搬出来开了两坛，说是提前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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