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野花谷的秘密

回到望潮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色下，村口大榕树底下，赵婆子带着几个妇人一直在等着，看见三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村路上，当场就哭出了声。狗蛋他娘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搂得太紧狗蛋脸都憋红了，但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铁牛他爹蹲在地上，把儿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确认胳膊腿都在才站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二愣子的奶奶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外头，二愣子跑过去抱住她的腰，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三个字："我的好孙子，你总算回来了。"

沈知渔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那条被荆棘划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道细血丝，但她没觉得疼。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心里是满的。

萧北辰从她旁边经过，把短刀重新插回腰后，他侧过头看了沈知渔一眼。

"你也该歇歇。"

沈知渔靠在门框上，没动，但嘴角弯了一下："你也一样。"

“三天后，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

“暂时保密！”萧北辰故作神秘。

三天后，萧北辰来得准时。他站在院门外，没敲门，就等着。看见沈知渔出来，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不算大，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沈知渔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熟悉的、通往后山的小径往上走。黑子跑在最前面，尾巴竖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萧北辰在一处不太起眼的山坳前停下来了。山坳入口被几棵老榕树的垂须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有人领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条路。

“到了。”萧北辰伸手拨开榕树垂须，侧身让沈知渔先进去。

沈知渔拨开最后一片垂须，整个人顿住了。

那是一片山谷。不大，大约半亩见方，四面被山壁和树林环抱着，像一个天然的瓮。但山谷里，满满当当地开着花。

粉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各种各样的野花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地铺满了整个谷底，像是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打翻在了地上。

最醒目的是靠里侧的那一棵合欢树，树干粗壮，树冠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满树开满了粉红色的合欢花，一团一团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树下摆着一张粗木长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被反复坐过、反复打磨过的。

合欢树旁边，两根结实的老藤从树杈上垂下来，下面系着一块用厚木板做成的秋千。木板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两侧还各绑了一圈布条，像是用来垫手的。

沈知渔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涩，“这是你弄的？”

萧北辰没回答。他走到合欢树下，弯腰把长凳上落了一层花瓣轻轻拂掉，然后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

沈知渔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来，后背靠在合欢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但隔着一层衣裳，反而有一种踏实的、被托住了的感觉。她仰头看着满树的合欢花，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带着一点点清甜的气味。

“这些花也是你种的？”她问。

萧北辰站在长凳旁边，双手抱臂，目光扫过整个山谷：“不是种的。原本就有一些，我重新理了一下。把杂草拔了，把空地腾出来，让它们自己长。这棵合欢树也不是我种的——野生在那儿的。”

沈知渔的目光落在秋千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地方的？”她又问。

萧北辰想了想：“去年秋天。本来只是路过，觉得这里安静。后来有空就来坐坐，随手修整了一下。”

萧北辰别开了目光，耳朵尖又泛起那种淡淡的红色：“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在长凳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黑子在花丛里钻来钻去，然后一屁股坐在一丛紫色的小花旁边，吐着舌头喘气。

山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水声。

沈知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颜色暗红，有点发痒。她无意识地用手去抠痂皮，刚抠了一下，萧北辰就伸过手来，把她的手腕轻轻按住了。

“别抠。会留疤。”

他的手指干燥而温热，虎口处有常年握猎叉磨出的厚茧，按在她手腕上的力道很轻，却让她整个人都顿住了。

两个人谁都没动。风从山谷上方吹下来，把合欢树的花瓣扬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头一身。萧北辰慢慢松开她的手腕，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小截柔软的藤条，藤条上编着一串小小的、各种颜色的野花。

那是一只花环。编得很仔细，藤条接头处被细心地绕了好几圈，每一朵小花都卡在藤条的缝隙里，朝向一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花环不大，但沈知渔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按她的头围编的。

萧北辰把花环递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就那样伸着手，手掌摊开，那只小小的花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沈知渔看着那只花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低下头，把脑袋往他的方向偏了偏。

萧北辰愣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她面前，弯下腰，把那顶花环轻轻地戴在了她的发间。他的手指在她头顶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间，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碰，又像是舍不得收回去，最终他收了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

沈知渔仰起脸。花环上的小花衬着她乌黑的发髻，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妩媚。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整个人像一棵刚浇过水的树，枝叶舒展开来，每一片叶子都在发亮。

“好看吗？”她问。

萧北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嗯。”

沈知渔笑了。她站起来，走到秋千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块打磨光滑的木板。坐上去的时候，木板刚好贴合她的高度，两脚能轻轻点地。她攥着两边的布条，轻轻荡了一下。秋千晃动起来的时候，合欢树的花瓣又落了几片，掉在她的膝头。

“你连秋千的高度都量过了？”她回头看着萧北辰。

萧北辰站在那棵合欢树旁边，双手插在腰侧。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他的耳尖比刚才更红了。

沈知渔没有再追问，她轻轻地荡着秋千，看着满谷的花，看着那棵开满粉色花朵的合欢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两辈子了，她第一次觉得，被人用心对待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天花乱坠的许诺，而是一根根打磨光滑的木板、一圈编得整整齐齐的花环、山谷里的花园……

她在秋千上轻轻晃着，山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头顶的合欢花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萧北辰。”她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但沈知渔看见他背对着她蹲下来，假装去揉黑子的脑袋。黑子被他揉得耳朵耷拉下来，一脸困惑地歪着脑袋看他。

沈知渔忍不住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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