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沈父的新差事

医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忙，不光望潮村的人来看病，桃源村、上坡村、下湾村的病人也越来越多。

沈知渔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处理药材，上午在医馆坐诊，下午还要抽空去学堂转转，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回到家里腿都是肿的，躺在凉席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学堂那边她实在顾不过来了。赵婆子虽然热心，但她自己也不识字，能教的仅限于“蒜皮治喉咙疼”这类土方子，和“三月种豆、五月收麦”的农谚。

认字、算数这些正经课程，赵婆子只能干瞪眼，全靠沈知渔自己上。但沈知渔一忙起来，学堂就经常停课，孩子们眼巴巴地在村东头等半天，最后等来二妹跑过来说一句“大姐今天有个急病人，课改明天”。

狗蛋已经抱怨过好几回了。前天他来医馆问沈知渔问：“沈老师，咱们学堂还开不开啦？我都三天没学新字了。”

沈知渔当时没答上来，只能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明天一定上”。但第二天来了个摔断腿的渔民，她又食言了。

这事得想个办法。村里能断文识字的，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族长算一个，但他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厉害，看个告示都要凑到鼻子尖上，让他教书太勉强了。还有谁来着——

沈知渔把目光投向了自家院子。

沈昭文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眼睛半眯着望向远处的后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脚边搁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那是他这几天心血来潮学着编的，编了拆、拆了编，竹篾子断了好几根，筐底还是歪的。

从京都流放到儋州，从礼部户部尚书，变成一个在破茅草屋门口，编竹筐的中年男人，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沈昭文倒也没什么怨言，至少嘴上没说过。他每天就是劈劈柴、挑挑水、逗逗小儿子，偶尔去村口大榕树底下跟王老头下几盘棋。

但沈知渔看得出来，她这个爹心里是苦的。

他以前在京都的时候，每天早上卯时就要起来上朝，书房的灯常常亮到三更。批不完的公文、见不完的官员、处理不完的政务，嘴上总挂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那时候他偶尔休沐在家，反倒浑身不自在，背着手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干什么。

现在倒好，天天闲着，闲得发慌。编竹筐、下棋、劈柴——这些事他不讨厌，但这些东西填不满他心里的那个窟窿。沈知渔好几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北边的星空发呆。那是京都的方向。

他心里还憋着那口气。被诬陷、被流放、被夺了官职和俸禄，一辈子的清名毁于一旦。他虽然从不主动提起，但那些事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时不时刺一下，疼得他半夜睡不着觉。

沈知渔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

“爹，跟你商量个事。”

沈昭文把目光从后山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你不是闲着没事吗？我想给你找个差事。”

沈昭文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女儿这副口气倒把他逗笑了——以前在京都，都是他给别人安排差事，现在轮到女儿给他安排了。

“什么差事？”

“去学堂教书。”

“教书？教村里的娃娃？”

“对。医馆太忙，实在顾不过来。村里识字的人就你和族长，族长眼睛不行，你来教最合适。”

沈昭文沉默了一会儿：“我教他们什么？四书五经？”

“不用，就教他们认字、算数，把千字文和九九乘法表背熟就行。你要是愿意，还可以教他们打算盘、看账本——你以前在户部管的那些事，随便拿一点出来就够用了。”

沈昭文没有马上答应。他把凉茶放到一边，重新拿起脚边那个编了一半的竹筐，手指在歪歪扭扭的竹篾子上拨了拨：“我当年在国子监给太学生讲过课。现在跑去村里给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娃娃启蒙，你说这事要是传到京都去，你爹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沈知渔笑了：“爹，京都离这儿六千里，你的脸搁在这儿，谁也看不见。再说了，太学生会给你捶背倒水吗？太学生会给你送烤地瓜吗？我学堂里那群孩子虽然皮了点，但他们有好吃的会分你一半，你咳嗽一声他们就会围上来问你‘沈老师怎么了’。你在太学教了一辈子书，有几个学生过年过节来看过你？”

沈昭文被女儿这番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沈知渔说的是事实——他在太学教过的那些世家子弟，除了逢年过节按例送张帖子之外，还真没有谁，真心实意地惦记过他。反倒是他当年在户部，提拔过的一个寒门小吏，每年腊月都会带着自家腌的腊肉来拜年。

“你再想想。学堂现在有二十一个孩子，加上阿生和老六两个大人，一共二十三个学生。他们都想学认字，但没有老师。你每天去讲一个时辰的课就行，讲完了就回来，不耽误你劈柴编筐。你要是不愿意，我只好让赵婆子继续代课，她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不认字，还不会算数。”

第二天一大早，

沈昭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件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的青色长衫。他以前在户部上朝的时候常穿这件，袖口磨得有点毛边了，但穿在他身上，那股读书人的气度，不是一件洗旧的衣裳遮得住的。他把花白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鬓角剃得干干净净，连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都修整齐了。

沈氏抱着弟弟，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了公鸡下蛋。

“你……你要干嘛去？”

沈昭文在灶台旁边坐下来，接过沈知渔递来的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去学堂看看。”

沈氏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沈知渔。沈知渔正在搅锅里的粥，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看什么看，吃饭。”沈昭文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爹，学堂辰时开课，孩子们一般卯时三刻就到齐了。你第一天去，不用太早，辰时差一刻到就行，先认认人。”

“我知道。”

“还有，狗蛋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要是调皮，你拿戒尺敲敲他的桌子就行，不用真打。他吃软不吃硬。”

“哦！知道了。”

“阿生坐在最后一排，他年纪最大，学得也最认真。你要是有什么力气活要帮忙，找他就行。”

沈昭文转过身看着女儿，眉头微微皱起：“知渔，你到底是要我去教书，还是要把学堂交给我管？”

沈知渔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学堂交给你管，行不行？医馆我管，学堂你管。你教出来的学生，以后能写会算、不被人骗，那是你的功劳。你在京都教的是太学生，在这里教的是村里娃，但说到底，教书的道理是一样的。”

沈昭文沉默了。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理了理衣襟，背着手迈出了院子。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怀里的弟弟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轻声问沈知渔：“你爹真去学堂了？”

“去了。”

“他能行吗？他从来没教过小孩子。”

沈知渔把粥舀进碗里，端给二妹三妹，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

“娘，你放心。他在太学教了十几年书，一群小孩子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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