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打架

沈知渔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训狗蛋。她先蹲下来检查了二愣子的衣服——领口从锁骨一直撕到肩膀，布茬参差不齐，缝是肯定缝不好了，只能换新的。她又看了看二愣子的肩膀，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拽的时候勒出来的。

“疼吗？”沈知渔轻声问。

二愣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泥地上。

沈知渔站起来，目光扫过围观的几个男孩子。铁牛低下了头，另外几个也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狗蛋还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但看到沈知渔的眼神之后，这句话咽了回去。

“都回学堂去。狗蛋你留下。”

沈知渔让狗蛋站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自己搬了个矮凳坐在他对面。她没有动戒尺，也没有罚他干活，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狗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两只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狗蛋，你爹的名字叫王老实。村里人都说他是个老实人，从来不欺负别人，对不对？”

狗蛋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愣了一下才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村里那些在背后笑话你爹、欺负你爹的人，以前是怎么说他的？”

狗蛋的脚停住了。

“他们说你爹傻，是头猪。说他窝囊、没出息，连儿子都管不住。你爹从来不回嘴，因为他嘴笨，不会说。但你是他儿子，你在外面欺负别的孩子，别人不光笑话你，更会笑话你爹——说你爹养了个坏孩子。”

狗蛋的脸色变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想让你爹被人笑话，对不对？”

狗蛋使劲点头。

“那你要不要让别人因为你的调皮，去笑话他？”

“不要。”

“但你今天把二愣子的衣服扯坏了，把他按在地上当马骑。你觉得别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狗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渔意外的话：“沈老师，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

“今天不用你干活了。你去找你娘，把针线拿来。我教你怎么缝衣服。”

“缝衣服？”

“你把二愣子的衣服扯坏了，就得赔。买不起新的，至少要缝好。”

那天下午，狗蛋坐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根针，笨手笨脚地在，二愣子的衣服上穿针引线。他的手拿笔都拿不稳，更别说拿针了。缝了没两下就扎了手指头，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放下针。

二愣子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狗蛋给他缝衣服。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记恨，更像是不敢相信。

沈知渔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两个孩子，发现狗蛋缝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他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用了全力。缝完之后他把衣服抖开看了看，那道被撕开的口子，被一排歪歪扭扭的针脚勉强合上了，虽然丑得不行，但至少不会敞着口了。

“给。”狗蛋把衣服递给二愣子。

二愣子接过来，低着头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沈知渔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二愣子之前在学堂里写的字帖，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人”字。

她把这本字帖放在两个男孩面前：“狗蛋，你看二愣子写的字，他每天回去都在沙盘上练字，练到天黑看不见了才进屋。你们几个里头，他的字是进步最快的。现在，你还觉得他是叫花子吗？”

狗蛋低着头，半晌，猛然抬起头来看着二愣子：“二愣子，明天上学的时候，你坐我旁边吧。我……我分半个馍给你吃。”

沈知渔不知道这件事，狗蛋能记住多久，也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再犯错。

但她知道的是，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狗蛋是自己主动走到，二愣子身边跟他一起走的。

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壮实一个瘦小，走到村口大榕树底下的时候，狗蛋不知道说了什么，二愣子笑了。

那是沈知渔第一次，看到二愣子笑。

狗蛋的事刚消停没两天，学堂里又出了新状况。

这次的主角不是狗蛋，是翠儿。

翠儿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上学了。沈知渔记得很清楚，这小姑娘学认字特别用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墙上每个字，都吃到肚子里去。突然不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当天傍晚下了课，沈知渔让二妹看着三妹，自己去了翠儿家。翠儿家在村子西边，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院墙是碎石垒的，只有半人高。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声音：“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读了也是别人家的人，白费钱！”

沈知渔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院墙外面，透过碎石墙的缝隙往里看——翠儿蹲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她那本用草纸钉成的字帖，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字帖上，把墨字洇成了团团。

她爹刘大虎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脸红脖子粗。他是个粗壮汉子，以前在镇上码头上扛活，去年伤了腰就回了村，脾气暴躁，村子里的人都有点怕他。翠儿她娘站在灶台边上，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爹我当年一天书没读过，不照样活了半辈子？你一个女娃，会做饭、能喂鸡、将来找个好婆家就齐了，认那么多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我想学认字。学了认字，以后才能不当睁眼瞎……才能不像我娘那样，去镇上卖鸡蛋被人骗了钱。”

刘大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翠儿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去年翠儿她娘去镇上卖鸡蛋，被一个贩子骗了

一篮子鸡蛋只拿回来一半的钱，回来以后哭了半宿。刘大虎当时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的旱烟。

“你还敢顶嘴！”他抬手就要打。

“刘叔。”沈知渔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刘大虎的手僵在半空中，转头看见沈知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对沈知渔还是有几分敬重的——前阵子他腰伤复发，是沈知渔给他扎了两针才缓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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