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挖好暗沟。

“马三刀最好走大路。但如果他走小路呢？西边那条小路两边都是茅草屋，路窄，马只能单匹通过。我们在小路两边的屋顶上各布十个人，拿竹枪居高临下捅。后坡那条山路更窄，两边是密林，萧猎户会在那里布置兽夹和套索。”

“这主意不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沈知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要的不是打死多少人，而是让马三刀吃够苦头、知难而退。让他知道这四个村子不是他随便能动的。以后他每次想到这四个村，都会想起今天吃的亏，就不敢再来了。”

人群里有人在磨拳，有人在低声议论。张海用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说：“我们下湾村的人，明天一早就到。渔船都停好了，网也不撒了，就等马三刀来。”

陈大石也跟着站起来：“桃源村也是。李三腿伤了不能来，他婆娘替他来，已经在村口削了一整天的竹枪了。”

沈知渔看着这些人——他们中有的人是种地的，有的是打鱼的，有的是猎户，有的连架都没打过，加起来一共一百多号人。

他们手上有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老茧，但没有练过武的底子；他们拿惯了锄头和渔网，不习惯拿竹枪。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退缩。

“还有两件事。第一，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伤者第一时间送到医馆来。我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药材和布条，会安排几个妇女，专门负责抬伤员。第二，马三刀这伙人虽然可恨，但他们中也有被胁迫的穷苦人，尽量不下死手。”

她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跟她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克制。大家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夕阳西沉，晒稻场上干了一天活的人们陆续散了。陈大石带着桃源村的人回去了。

晒稻场上安静下来。阿生和王大柱在收拾，散落一地的竹屑和碎藤条。

二妹和三妹已经累得，靠在榕树根上睡着了，沈知渔轻手轻脚地把三妹抱起来，又让二妹趴在自己背上。姐妹俩一个抱在怀里一个背在背上，沉甸甸的。

萧北辰还没走。他一个人坐在榕树底下，黑子趴在他脚边，看到沈知渔过来摇了摇尾巴。

“你怎么还不回山上？”沈知渔问。

“今晚不回去了。睡在村口。万一他们提前来。”

沈知渔沉默了一下。她知道马三刀大概率不会提前来——那人对自己太自信了，说三天就是三天。但萧北辰说得也对，万一呢？万一马三刀不讲规矩提前上门，村里人一点准备都没有就全完了。

“去医馆睡吧，睡在村口容易着凉。”

“不用，这里挺好。”

沈知渔没有再劝。她把两个妹妹安顿到家里睡下之后，又从屋里拿了一床薄被出来。走到榕树底下的时候，萧北辰已经把猎叉靠在树干上，自己背靠着榕树根坐着，闭着眼睛。黑子蜷缩在他腿边，把头埋在前爪里。

沈知渔没有出声，把薄被轻轻搭在他身上，然后转身走回了家。

她推开柴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铁塔似的汉子靠着榕树一动不动，薄被盖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短，只勉强遮住了胸口。但他的呼吸很匀，胸口缓慢地起伏着，显然是真的睡着了。

沈知渔轻轻关上了柴门。

明天，就是第三天。

第三天，天还没亮，望潮村就醒了。

赵婆子带着几个妇人在晒稻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锅，一口熬粥，一口烧水，一口煮药汤。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照亮了半边晒稻场。空气中弥漫着米粥的香气和草药的苦味，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桃源村的人来得最早。陈大石带着二十五个壮汉，天不亮就从桃源村出发，每个人肩上都扛着削好的竹枪。方青走在队伍最前面。

下湾村的人紧随其后。张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十个渔民。他们不打鱼了，手里的渔叉今天不是用来叉鱼的。这些渔民常年跟风浪搏命，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脚底生风。张海一进村就扯着大嗓门喊：“阿生！绊马索埋好了没有？”

“早埋好了！”阿生从村口大路上跑过来，浑身上下全是土，只有牙是白的。他和王大柱带着几个人，从四更天就开始埋绊马索。三道绊马索全部埋好，上面盖了浮土和干草，别说骑马经过看不出异样，就连沈知渔自己走过去，都要仔细辨认才能找到位置。

上坡村的人最后到。石头带着十二个人，都是上坡村最精壮的年轻后生。石头他娘摔断的胳膊还吊在胸前，但她拄着一根棍子，也跟来了，说不能拿竹枪，还能帮着烧水。

整个上午，马三刀都没有来。

中午也没有。

日头偏西了，还是没有动静。

村民们开始焦躁起来。有人在低声嘀咕“是不是不来了”，有人把竹枪放下来擦了擦汗，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打起了瞌睡。沈知渔没有放松警惕，她让赵婆子安排大家轮流吃饭休息，保持体力。萧北辰也一直守在村口，连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那棵榕树。

傍晚时分，太阳沉到了后山背后，天边烧起一片血红血红的晚霞。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了。”萧北辰的声音很轻，但站在他旁边的沈知渔听得清清楚楚。

赵婆子抄起铁盆，用木槌狠狠地敲了三下。

“咣——咣——咣——”

铁盆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炸开，刺耳而急促。晒稻场上所有的人瞬间弹了起来。喝粥的把碗一扔，蹲墙根的把竹枪一抄，每个人都在跑——跑向自己的位置。脚步声、竹枪碰地的声响、压低了嗓门的喊话声，在晚霞笼罩的村子里此起彼伏。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整个望潮村就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的、所有呼吸都压到最低的安静。三道绊马索埋在地下看不见，竹枪阵藏在巷子里，屋顶上的伏击者趴在茅草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连村里的狗都被牵进了屋里关好了门。

沈知渔站在村口大榕树底下，身后半步是萧北辰。他的猎叉杵在地上，叉尖被晚霞染成了血红色。黑子蹲在他脚边，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萧北辰伸手按住了它的脑袋，黑子立刻安静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

马三刀出现在了村口。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面，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晚霞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褂，腰间扎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腰带上斜插着一把短刀。马蹄踏在泥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身后跟着十三个人。有骑着瘦马的，也有走路的。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铁棍、柴刀、斧头、木棒。有个尖嘴猴腮的瘦子骑在一匹灰马上，手里提着一面破锣，边走边敲，一边敲一边喊：“望潮村的听着！三爷到了！该交的钱一文不少！该出的粮一粒别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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