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钱只给干活的人
第九十七章 钱只给干活的人
“把钱给我。”
苏母堵在旧道口，手掌伸到苏耀祖面前。
苏耀祖刚把扁担搭上肩，听见这句话，转身看了她一眼，又往苏禾所在的木棚看。
“昨日那一半已经拿回家买米了。”
“半日就吃没了。”苏母扯住他的袖子，“你今日的工钱也得交给我。你爹要吃药，家里还欠着油盐钱，你一个没成家的小子，手里留钱做什么？”
“我还欠二姐的钱。”
“她缺你这几个铜板？”
苏母的声音拔高，引得修路的几个人停下手。苏耀祖脸上挂不住，用力抽回袖子。
“昨天说好了，工钱我自己领。”
“我是你娘！”苏母伸手就去掏他的衣襟，“你挣的钱，自然要交到家里！”
苏耀祖后退时踩上碎石，身子一歪，肩头的扁担滑落。筐里的石头滚了一地，其中一块擦着苏母的鞋边砸进沟里。
苏母吓得缩脚，抬手便要打他。
“停。”
苏禾从木棚里走出来，把工钱册放在桌上。
苏母的巴掌僵在半空，转而指向她：“你还好意思管？耀祖以前连碗都不用洗，如今被你骗来挑石头，手掌磨得全是血。你自己在平川府坐着数银子，偏让亲弟弟干这种苦活，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他来之前，我把工钱和活都说清了。”
苏禾弯腰捡起扁担，检查了一遍中间的竹节。没有裂口，她才将扁担靠到路旁。
“今日还没开工。想回去，现在就能走。”
苏耀祖立刻说：“我不走。”
苏母瞪着他：“你还敢顶嘴？”
“我回家也没钱。”苏耀祖擦了一把鼻子，“赌坊那边的债在二姐手上。我不干活，拿什么还？”
“让她免了！”
“凭什么免？”
这句话出口，苏母愣住了。
苏耀祖自己也僵了一下。他低头看见掌心昨日磨出的水泡，拇指在水泡边缘蹭了蹭。
“借据是我按的。爹那张押物纸也是我弄的。”他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都听见了，“她没收咱家的田，还给了我活。我今日挣多少，领到手再说。”
苏母的咬肌绷紧，伸手要抓他的耳朵。裴砚从路边走过来，将一根记工用的木尺横在两人中间。
“这里是工地。”
他只说了一句。
苏母看见他腰间的短刀，手指蜷了蜷，没敢再往前。她转头冲苏禾喊：“你仗着有男人撑腰，连亲娘都不认了？”
“今日在这里干活的人，工钱都交到本人手里。”苏禾翻开工钱册，“谁愿意拿回家，谁愿意还债，由本人当场说明。你若缺钱，可以去缸房问有没有活。洗姜、劈柴、刷缸，都按日结算。”
“你让我给你洗缸？”
“你也可以不做。”
苏母嘴唇发抖，半晌挤出一句：“我是你娘，你让我和外头那些穷婆子一起干活？”
“缸房里的人靠手挣钱，没有谁低人一等。”
苏禾把记工册交给阿福：“人齐了就开工。昨日铺的石还没压实，先推空车碾两遍。转弯处再加一层细石，别堵旁边的水沟。”
阿福应声点名。苏耀祖捡回滚落的石头，重新装筐。苏母站在路边，见没人再理她，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今日要是敢把钱给她，我就不让你进家门！”
苏耀祖肩上的扁担晃了一下。他没回头，挑着石头往旧道上走。
苏母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沿着田埂走了。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她会回来。”
“缸房今日缺两个刷缸的人。”
苏禾低头查看昨日的出货单：“她愿意挣钱，就给她排活。她若只想拿耀祖的工钱，站到天黑也没用。”
旧道上的碎石碾了两遍，空车走得稳了些。苏禾让人装上半车沙袋试路。车轮过了第一个坑，又在转弯处往外偏。
苏耀祖离车最近，扔下石筐便扑过去。他没有用肩硬顶车板，只抓住缰绳往内侧带。赶车的帮工同时压住车辕，几个人合力把车头掰回旧道。
沙袋没有翻，车轮在路边压出一道深痕。
苏耀祖松开缰绳，手掌的水泡磨破了，掌纹里沾着细沙。他把手往裤腿上一抹，弯腰去捡石筐。
“先别碰。”
苏禾叫住他，取来一盆清水。
“把手洗净。”
“这点口子没事。”
“泥留在里面，明日手肿了，你还怎么挑石？”
苏耀祖蹲下洗手。水碰到破皮，他吸了一口气，手指缩了一下，又重新放进水里。
苏禾等泥沙冲净，给他涂了一层止痛消肿的草药，用细布绕掌心缠了两圈。
“今日换轻活。跟着阿福筛细石。”
“我还能挑。”
“工地不按逞强算工钱。伤口裂大，明日少一个人，耽误的是整条路。”
苏耀祖张了张嘴，最后端着筛子去了旁边。
临近午时，县衙书吏带着两名差役上山。裴砚先看见他们手里的漆木匣，放下工钱册走过去。
“正式文书下来了？”
“先下山脚这一块。”书吏把木匣放到棚里的桌上，“府里回了旧册。往上几道军屯界还要再查，今日只办已核清、邻地无争议的六百余亩。”
他打开木匣，取出两份盖着县印的契书。泉眼、挑水石道、柴路和苏家田边的水沟，全在附图上另行标出。歪 脖树后的碎石滩也重新划了进去，注明作为旧道转弯与修路之用。
“官价按荒山下地核算。银子交清，县里留一份，你留一份。”
苏禾没有立刻取银票。她从第一行开始读，读到附图，又拿出自己的草记逐处核对。
“这里写着村民可照旧通行，若往后修路，谁负责维护？”
书吏指着附条：“买地人修路，通行人正常使用。若有人故意毁路，照乡里公用道路的章程处置。”
“泉眼呢？”
“在买地范围外。取水不受这张契约束。”
苏禾确认无误，才让阿福取来银匣。银两当面称清，书吏写下收据，将其中一份契书交到她手里。
纸不厚，压在掌心却沉。
先前那片荒坡靠她一锄一锄开出来，正式地契还要等连续耕作年限。如今这六百余亩山脚地，是她第一次真金白银从官府手里买下的永业官契。
她将契书折好，放进内层的油布袋。
“往上的旧界，等府里查清再谈。没有核清之前，我的人不会越过今日的桩。”
书吏点头，带着银钱和县里留存的契书下山。
裴砚看着她收好油布袋：“总算买到手了。”
“只买到第一块。”
“第一块也够你把路修到缸房门口。”
苏禾看向旧道。试路的沙袋车已经推到坡顶，几名帮工正在回填刚才压出的深痕。苏耀祖蹲在石筛旁，把过大的石块一块块拣出去，裹着布的手不方便，速度慢了许多，却没停。
下午收工，苏禾照旧按册发钱。
苏耀祖今日换过轻活，工钱比昨日少些。阿福当着他的面说明了时辰和工种，他听完没有争，把钱点清后，仍分成两份。
“这一半还债。”
他把其中一份推给苏禾，又攥住余下的铜钱。
苏母果然站在旧道外。她看见发钱，快步往这边走。苏耀祖先把还债的收据塞进衣襟，又将剩下的钱放进腰带里。
“这钱我拿回去买米。”他对苏母说，“米我自己买。你别拿去替我找人说亲，也别再给赌坊送。”
苏母抬手要骂，目光落在他缠着细布的掌心，停了片刻。
“家里还缺盐。”
“我买。”
“油也没了。”
“剩下多少就买多少。”
苏耀祖说完，扛起空筐往村口走。苏母跟在他身后，几次伸手，始终没有碰到他的腰带。
苏禾合上债账，把今日的收据存根夹进去。裴砚从她手里接过装有地契的油布袋，放进上锁的木匣。
“钥匙呢？”他问。
苏禾把铜钥匙收进袖袋：“我拿着。明日先按契上的界线排药田，旧道继续修。”
裴砚扣上木匣，提起来往院里走。苏禾带着工钱册跟在后面，经过新落下的界桩时停了一下，确认桩旁的水沟仍旧畅通，才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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