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偷不走的手艺与京城的血书

第八十五章  偷不走的手艺与京城的血书

清平县的桂花巷，彻底变了天。

不过短短三日，这条原本不起眼的巷子，成了全县乃至整个平川府最难进的地方。青石板路上停满了镶金嵌玉的豪华马车，拉车的皆是纯色大马。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管家、婆子，甚至达官贵人府上的小厮，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排在苏记酱园那扇连招牌都没挂的门前。

“张管事，您也来给老太君排队啊？”

“可不是嘛！这苏记的野姜酱邪门得很，我家老太爷吃了一口，连多年的咳疾都压下去了。现在一天不吃就摔碗发脾气！”

“哎哟，今天可是只有十罐，咱们这都排到二十开外了，肯定没戏了……”

铺子里，苏禾一袭素净的青衣，端坐在高高的黄花梨木柜台后。她正低头核对着上个月荒坡上的收成账目，对门外那些足以撼动平川府的权贵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东家，今日的十罐，已经售罄了。”阿福恭敬地汇报道，手里的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白花花的银锭。

“挂牌，谢客。”苏禾淡淡地吩咐，落笔如风，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阿福将一块写着“今日售罄”的红木牌挂在门外。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哀嚎与叹息，但却没有一个人敢闹事。

前天有个仗着知县小舅子身份的纨绔想要强抢，苏禾连句话都没说，直接让长工将人打断了腿扔了出去。事后那知县非但没敢来抓人，反而派人送了厚礼赔罪——开玩笑，现在苏记的常客都是府台大人、平川首富这等手眼通天的人物，谁敢动苏禾一根寒毛？

街对面的隆盛酱园，此刻死寂一片。

二楼的账房里，吴东家双眼熬得通红，死死盯着桌上一个被砸开的苏记白瓷罐。这是他花十两银子，从黄牛手里高价买来的。

几个隆盛重金请来的老师傅围在桌边，满头大汗，脸色灰败。

“如何？看出来没有！到底加了什么香料！”吴东家像头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把揪住最老的那位师傅的衣领。

老头吓得直哆嗦，绝望地摇了摇头：“东家……试了上百种配方，都不对！这酱里根本没有加任何名贵香料，就是最普通的落星岭野姜和粗盐！”

“放屁！普通的野姜能发出这种勾魂的鲜香？！”吴东家怒吼。

“是真的！”老头都快哭了，“这苏家丫头用的不知是什么妖法。那野姜的辛辣被化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鲜甜。老朽干了四十年酱园，从未见过这种发酵的手法……这手艺，咱们……咱们偷不走，也学不会啊！”

吴东家颓然松手，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知道，隆盛彻底完了。降维打击的品质，加上绝对垄断的独门技术，苏记在短短三天内，就把隆盛过去十年建立的权贵客源全部斩断。

桂花巷里，一辆挂着“沈”字金牌的马车缓缓停下。

沈策穿着一身暗云纹的锦缎长袍，摇着折扇走进了苏记的铺子。他不仅是平川首富沈家的少东家，更是镜湖楼的幕后老板。

“苏东家，恭喜啊。这几日苏记的门槛，可是被平川府的显贵们踏破了。”沈策自顾自在客座上坐下，伙计连忙奉上新茶。

苏禾合上账本，抬眸看他：“沈少东家今日来，若是为了买酱，规矩你知道。明日请早。”

那副高高在上、油盐不进的姿态，若是旁人做出来定会惹人厌烦，但在苏禾身上，却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清冷与森严。

沈策哑然失笑。他太喜欢这女人做生意的做派了，简直像极了那些不把皇权放在眼里的绝世名医。

“不是买酱，是谈一笔大买卖。”沈策收起折扇，神色肃然了几分，“京城那边的达官贵人，最是讲究口腹之欲。我家老太君把你的野姜酱夸上了天，消息已经传到了京城几个侯府的耳朵里。我今日来，是想买断苏记明年的全部产量，由我沈家包销入京。”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罐酱，我沈家出三两银子。苏东家只管在清平县收钱，如何？”

这绝对是一个普通商人做梦都会笑醒的天价。

苏禾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

“不卖。”

沈策一愣：“嫌价格低？”

“是不卖包销。”苏禾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冷音，“我的酱，是绝品，不是烂大街的白菜。京城的达官贵人若是想吃，可以。让他们府上的管家，备好银子，亲自来清平县桂花巷排队。”

沈策被她这番狂妄至极的话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让京城的侯爷们派人来这个穷乡僻壤排队买一罐酱？！

“苏记不缺钱，更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苏禾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冷锐逼人，“他们若是嫌远，就别吃。我这里的规矩，就是王法。谁来也破不了。”

沈策定定地看着她，良久，猛地拊掌大笑。

“好一个绝不讨好！苏东家这番气魄，沈某服了！”沈策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钦佩，“既然如此，这包销的事我不再提。不过今日，沈某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放在柜台上，压低了声音。

“昨夜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那人说，无论如何要亲手交给你。”

苏禾的目光落在那个木匣上，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澜。

她挥退了伙计，缓缓打开匣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成色极好的五两银锭。

而在银锭下方，垫着一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黑色布条。布条边缘粗糙，上面还沾染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血迹正中，是用指尖蘸着鲜血，狂草写就的几个大字——

“旧案已翻。别给旁人留股份，等老子回来入股。”

那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野性与霸道，就像裴砚那个人一样，痞气冲天，混不吝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苏禾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带着血腥气的黑布，脑海中几乎能描摹出那个男人满身伤痕、却依然叼着草根冲她痞笑的模样。

五两银子，是他走之前欠她的本金。

这个杀千刀的煞神，在京城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竟然还惦记着她这铺子里的股份。

苏禾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极浅却明艳至极的笑意，那笑容瞬间柔和了她身上所有的冰冷防备。

她将木匣“啪”地一声合上，抬眼看向沈策。

“沈少东家，劳烦你替我传个话去京城。”苏禾挑了挑眉，恢复了那副亲兄弟明算账的精明模样，语气中却带着几分难得的纵容，“告诉那个姓裴的，苏记的股份现在水涨船高。他要入股，这点银子可不够。让他洗干净脖子，准备好全副身家，滚回来签卖身契。”

沈策看着苏禾眼底的熠熠神采，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这两个人，一个在京城杀出了滔天血浪，一个在县城赚尽了金山银海。这天下，怕是早晚要被这对雌雄煞星给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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