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拒绝投降
下午五点刚过，西边的天际就只剩下一抹残霞。
山海楼饭庄的后厨里一番暖意融融的景象。
大号的铸铁炉子里，劈柴和蜂窝煤烧的正旺，把炉瓦映得通红。
周铁柱腰上系着一条粗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大菜刀，在案板上切着一块带皮的五花肉。
“笃笃笃……”
刀工如神，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切成了一分厚，两寸长的大肉片。
今天他要做一道下饭的硬菜，把子肉。
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普遍缺油水，这种大块吃肉的粗犷做法，最能安抚疲惫的肠胃。
铁锅烧热，一点点豆油滑锅，周铁柱将切好的五花肉片下锅煸炒，瞬间，浓郁的猪油焦香味滋啦一声在后厨弥漫开来。
葱姜蒜下锅爆香，倒上一大勺老抽，最后添上两瓢清冽的井水。
“咕嘟咕嘟……”
锅盖一盖，酱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大料的香气，顺着门缝直往外钻，把趴在灶台边小木凳上写拼音的丫丫，馋的直咽口水。
小黑虎也摇着尾巴，在周铁柱的脚边急得直转圈。
“吱呀。”
后厨的厚棉门帘掀开。
赵明月走了进来。
她刚从供销社下班，身上还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蓝布工装，脖子上围着一条鲜艳的红围巾。
她的鼻尖冻得微红，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黄澄澄的冻橘子。
“明月阿姨！”
丫丫欢呼一声，扔下铅笔就扑了过去。
“哎哟，丫丫乖，看阿姨给你带什么了？”
赵明月笑着揉了揉丫丫的脑袋，把冻橘子塞进小丫头的手里，随后走到灶台前，脱下大衣挂在墙上。
“外面冷，怎么不在前堂烤火？”
周铁柱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是微微侧过头。
“前堂太冷清，还是你这灶台边暖和。”
赵明月走到周铁柱身边，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周铁柱擦汗。
“李建军今天回去以后，县轻工厂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铁柱接过毛巾。
赵明月收敛了笑容，秀眉微蹙：“你那一万块钱的违约金，算是把李家父子逼上绝路了，我下午听厂里来打酱油的家属说，李厂长在办公室里把茶杯都摔了，李建军一个小副厂长，别说一万块，他连一千块现金都掏不出来。”
“他掏不出来，他爹得替他掏，要不然，三天后法院的传票一到，李建军就得脱了那身制服去劳改农场砸石头。”
周铁柱掀开锅盖，铁勺搅动着锅里的把子肉。
“问题就在这儿。”
赵明月压低了声音，“李厂长为了筹这一万块钱保他儿子，狗急跳墙了，他们厂里明天要在轻工厂大门口，搞一个什么内部职工物资展销会。”
周铁柱动作微微一顿：“展销会？”
“说白了，就是变相的强买强卖！”
赵明月眼中闪过一丝不忿，“李厂长利用职权，把厂仓库里那些生锈的搪瓷盆掉色的毛巾，卖不出去的次品肥皂，以高出市场价三成的价格，强制摊派给厂里的工人和镇上的老百姓买，甚至放出话来，哪个车间的工人要是不买够五十块钱的份额，下个月就扣工资！”
好一个李家父子，自己造下的孽，欠下的债，居然想吸工人和老百姓的血来填窟窿，八十年代的国营大厂，厂长在厂里就是土皇帝，工人们为了保住铁饭碗，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吸老百姓的血来还我的债？”
周铁柱冷笑一声，将锅里的把子肉盛入一个大海碗中，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我周铁柱的账，没那么好平，明月，明天你休息？”
“嗯，明天周日，供销社轮休。”
“好。”
周铁柱将热腾腾的把子肉端到小方桌上，又盛了两碗大米饭，“明天一早，带着丫丫，去轻工厂大门口看戏，我倒要看看，他李厂长这个展销会，能敛出几分钱来。”
第二天清晨，滴水成冰。
县轻工厂的大门口，拉起了一条红底白字横幅：“响应号召清库存，促生产，内部物资展销大会”。
大门外的空地上，摆着十几张长条桌。
桌子上堆满了落着灰的印花搪瓷脸盆，干瘪发硬的劳保手套、以及一些粗制滥造的日用百货。
李建军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声嘶力竭的吆喝着，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吉普车里，坐着脸色阴沉的轻工厂一把手，李厂长。
几百号穿着臃肿棉袄的工人，被车间主任像赶羊一样赶到了大门口。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满脸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在这大冷天里，被逼着花高价买一堆废品，谁心里能痛快？
就在第一批工人不情愿地走到摊位前，准备掏钱认栽的时候。
“轰隆隆。”
一辆借来的手扶拖拉机，喷着黑烟，停在了轻工厂大门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车斗里跳下两个人，正是周铁柱和大壮。
两人二话不说，从车上搬下了一个大号的铸铁炉子，一口能炖下半头猪的大铁锅，外加一张案板和几大桶清水。
李建军拿着大喇叭，愣住了。
吉普车里的李厂长也皱起了眉头，摇下车窗，盯着对面。
周铁柱面色如水，生火，往大铁锅里倒满清水。
随后，大壮从一个布口袋里，掏出了剩下的林下参的参须子，以及几十只雪蛤剔下来的边角碎肉。
这些东西，虽然不够卖钱，但拿来熬汤，那绝对是神仙级别！
周铁柱将这些极品山珍的边角料扔进大锅，随后又切了十几斤老卤水豆腐和白菜帮子，一股脑的倒了进去。
大火猛烧！
不到二十分钟，随着大铁锅的锅盖被蒸汽顶的噗噗直跳，一股醇厚的药香和雪蛤鲜香的气味，在轻工厂大门口轰然爆开。
刚才还排着队、不情愿准备买烂搪瓷盆的工人们，全都停下了脚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的转向了马路对面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
“咕咚，”
不知是谁带头咽了一口水，紧接着，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周铁柱拿起一把长柄大铁勺，沉稳的敲了敲锅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山海楼，新菜试吃。”
“不要钱。每人一碗，暖暖身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特赦令。
哗啦！
原本围在展销会摊位前的几百号工人，瞬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抛弃了李建军的那些破铜烂铁，疯狂的涌向了马路对面的山海楼试吃摊！
“哎，别挤，给我来一碗！”
“我的亲娘咧，这是炖了龙肉吗，咋这么香啊，”
大壮拿着一摞粗瓷大碗，乐呵呵的给工人们盛汤。
那豆腐吸满了百年老参和极品雪蛤的精华，一口咬下去，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热腾腾的浓汤下肚，工人们冻僵的身子瞬间暖和了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而马路对面。
轻工厂的内部展销会，变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李建军拿着大喇叭，孤零零的站在寒风中，看着对面热火朝天、排起长龙的盛况，气的浑身发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周铁柱，你这是扰乱生产秩序，你存心捣乱！”
李建军气急败坏的冲到马路中央，指着周铁柱破口大骂。
周铁柱平静的拿着抹布擦了擦手，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马路是公家的，我摆摊让大伙免费喝口热汤，犯了哪条王法？”
李建军被怼的哑口无言，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还站在自己摊位前的保卫科干事，大吼道：“去，把工人给我赶回来买东西！”
干事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尴尬的说：“副厂长，大伙儿都说，喝饱了汤，没，没钱买脸盆了……”
展销会，彻底砸了。
一分钱都没敛上来。
吉普车里，李厂长盯着马路对面那个退伍老兵，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绝望和疯狂。
他知道，周铁柱这是在用最狠毒的“阳谋”，彻底切断了他想通过搜刮工人来填平一万块窟窿的后路。
明天就是法院传票下达的最后期限，一旦违约金没到账，李建军不仅要坐牢，他这个当厂长的爹，也绝对会被政敌以此为借口，彻查他的老底。
“建军，上车。”
李厂长推开车门。
李建军灰溜溜的钻进车里，像条丧家之犬。
李厂长亲自推开车门，穿过马路，走到了正在给工人们盛汤的周铁柱面前。
“铁柱同志，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呐。”
李厂长看着周铁柱，咬牙切齿地压低了声音。
“李厂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开饭馆的，喜欢看大家吃饱喝足的样子。”
周铁柱端起一碗热汤，递了过去，“尝一口，暖暖胃。”
“不必了。”
李厂长没有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一万块，我给你，但你必须把那份有三倍违约金的军令状原件，当着我的面撕了。”
“只要钱到账，合同当场销毁。我周铁柱，言出必行。”
李厂长盯着周铁柱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从贴身的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了一本支票簿。
他把支票簿按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拔出钢笔，写下了一万块的金额。
随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慎重的掏出了一枚印着轻工厂财务专用章的红木公章，以及一枚厂长私章。
“哈——”
他对着公章哈了一口热气。
“啪啪！”
两枚鲜红的印章，盖在了那张支票上。
“这张是一万块的轻工厂设备采购专用支票，你拿着它，去县农业银行，立刻就能兑出全款。”
李厂长将支票递给周铁柱，“拿了钱，闭上你的嘴，从今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周铁柱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目光落在那两枚鲜红的公章和设备采购这几个字上。
在八十年代，没有任何实际设备入库，直接动用公章开出巨额支票，这在法律上，叫挪用国家专项生产资金，贪污公款！
李厂长为了保儿子，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亲自跳进了周铁柱为他挖好的绝命深渊。
“李厂长，痛快。”
周铁柱将这张催命符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军装兜里。
“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
周铁柱居高临下的看着李厂长，“在南疆战场上，我从来不接受敌人的投降。”
李厂长一愣，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周铁柱没有再理会他。
他转过身，看向马路对面，恰好赵明月牵着丫丫的手，正站在供销社的台阶上，微笑着看着这边。
“大壮，收摊，去趟县纪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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