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设局
正午十二点，天终于放了晴。
山海楼的大门大敞着，大堂正中央的八仙桌旁，坐着一尊煞神，李建军。
李建军身后，站着四个穿着蓝灰制服的轻工厂保卫科干事。
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个还在冒着白气的铝饭盒，里面装着刚从厂食堂大锅里熬出来的热糨糊，另一个干事的手里拿着两盖着轻工厂大红公章的封条。
门外，虽然天寒地冻，但仍有不少裹着破旧军大衣的镇上居民远远的抄着手围观。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山海楼周铁柱立下十天军令状的最后期限。
这年头，自古民不与官斗，个体户对上国营大厂的干部，那简直就是鸡蛋碰石头。人群中不时传来几声压低的叹息。
“李副厂长，这都十二点一刻，过了晌午了。”
保卫科长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凑上前低声汇报道，“周铁柱那帮人十天前一头钻进了长白山老林子，这几天大雪封山的，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那死人谷是什么地方，我估摸着，他们要么是遇上饿疯了的黑瞎子，要么就是掉进冰窟窿里，回不来了。”
李建军轻轻吹了吹热茶，抿了一小口，长长的叹了口气：“唉，可惜了，铁柱同志毕竟是退伍军人，为国家流过血，可做事还是太冲动莽撞了，百年老参哪里是那么好找的，若是好找，满大街不都是万元户了？”
李建军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八度，好让门外围观的人也能听见：“但他自己按了血手印立下的军令状，组织上的外贸任务也不能当儿戏，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咱们国家的经济怎么搞？”
李建军放下茶缸，缓缓站起身，背着手环视着山海楼这宽敞的三间大门面：“时辰到了，贴封条吧，等把这地方收归镇集体，改建咱们轻工厂第三招待所的时候，小王，你盯紧点瓦匠，记住不要破坏了这原本的木雕大梁，要懂得保护集体资产，明白吗？”
“是，厂长您放心！”
保卫科长应了一声，拿起大号排刷，蘸满热糨糊就要往红漆门柱上抹。
就在那刷子上的糨糊滴滴答答，即将碰到门框的瞬间。
“滴！”
所有人下意识的转过头。
一辆车横停在了山海楼的正大门口！
周铁柱从车上下来。
转身将裹在厚厚黑熊皮褥子里的丫丫从后座抱出来。
小丫头冻的脸颊通红，但很乖巧，周铁柱把她交给了眼含热泪迎出来的酒楼伙计。
大壮从汽车的另一侧钻了出来，双肩一耸，两个沉重的大麻袋，扛在了肩膀上。
“闪开，好狗不挡道！”
大壮声如洪钟，一声怒吼，肩膀往前一撞，那个端着糨糊的保卫科长直接被撞了个四脚朝天，一饭盒的热糨糊全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李建军脸上的斯文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僵硬凝固了。
“周铁柱，你没死在山里？”
李建军看着眼前这两个煞气冲天的男，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
周铁柱直接走到了李建军对面的八仙桌前。
一个压制手势，原本想要发作把李建军生撕了的大壮立刻咬紧牙关，把满腔的怒火生生憋了回去，站在周铁柱身后。
“李建军，这大冷天的，让你久等了。”
周铁柱直接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李建军看到周铁柱活着回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立刻再次堆起了虚伪的笑容：“哎呀，铁柱，你可算回来了，这大雪封山的，我还真怕你出点什么意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过一码归一码，组织上交代的十天外贸任务……”
“砰砰！”
没等李建军把官腔打完，大壮按照周铁柱的示意，将肩上那两个大麻袋，砸在了八仙桌上。
随后，大壮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旧木盒子，拍在麻袋的最上面。
“你要的特级山珍，我交差了。”
李建军的笑容微微一僵，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走上前，用略带颤抖的手，解开了第一个麻袋的封口绳。
哗！
在门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射下，麻袋里那满满当当的极品长白山雪蛤，露出了真容。
每一只都很肥大，肚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玉色。
即便在这滴水成冰的屋子里，有几只雪蛤感受到光线，竟然还蹬了一下后腿，展现出了长白山野生林蛙强悍的生命力。
紧接着，大壮直接把第二个麻袋倒出了一半。
哗啦啦，全是个头比大花生米还要大上一圈的百年红松子，醇厚浓烈的松脂异香，让在场那些平时肚子里连点油星都见不到的保卫科干事们，喉咙都不由自主的咽着口水。
但这，仅仅是开胃菜。
周铁柱亲自动手，拨开了旧木盒子的铜扣。
一块旧红布上，躺着一株奇珍，它的芦头很长，参体呈现出饱经沧桑的古铜暗红色，参须密密麻麻，犹如龙须一般盘根错节。
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直接把李建军看傻了眼。
李建军太清楚这批货的价值了，在八十年代初，国家急需外汇购买工业设备，这种顶级的野生山珍在省里的外贸局那是绝对的硬通货，要是能把这批货以极低的价格强行收进自己的腰包，不管是拿去省里跑官要官，还是转手倒腾给南方的倒爷，那绝对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发狂的泼天横财！
但他脸上的贪婪只出现了一瞬，立刻就被那副道貌岸然的掩盖。
“唉，山里跑一趟，确实是辛苦。”
李建军伸手翻了翻雪蛤，撇了撇嘴，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把这批无价之宝贬成破烂，“但这松子和蛤蟆，年份和品相也就勉强凑合，这参嘛，须子倒是不少，但看着干瘪，根本达不到咱们外贸局特级出口的标准啊。”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收购单上飞快的写了几个数字，抽出一张单子拍在桌上，一副居高临下施舍的口吻：
“按普通大路货的收购价，一共六百五十块钱，你拿着这单子去厂财务领钱，咱们军令状的违约就算抹平了。”
六百五十块？
想拿走这批哪怕在黑市上也能卖出天价的国宝级山珍？
这简直就是把人当傻子耍的明火执仗的抢劫！
大壮的眼珠子瞬间就红了，气的浑身肌肉紧绷，双拳捏的咯咯作响，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周铁柱依然四平八稳的坐在长条凳上，静静的看着陷阱里的猎物做着最后的表演。
“李建军。”
“白纸黑字，军令状上写的是特级标准，这货是不是特级，你一个副厂长，说了不算，得听专家的。”
“专家？”
李建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笑出声，斯文的脸上满是傲慢，“铁柱，你是不是冻糊涂了，在这镇上的收购站，我李建军的眼光，就是专……”
他的话还没说完。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高跟鞋脚步声。
叶倾秋穿着米白色羊绒呢子大衣，踩着黑色牛皮靴，气场全开的走进了山海楼。
身后跟着走进来的两个人，更是让李建军心中一沉。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省公安厅的赵厅长，一身笔挺的警服不怒自威，而跟在后面的，则是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老花镜，气质严谨的清瘦老者。
“这位，是省中药材公司的总工程师国家药典编委，省外贸局特聘首席鉴定员，常老。”
常老一进门，鼻子就抽动了两下，快步扑到八仙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高倍放大镜，仔细端详起那三件山珍。
不到两分钟，常老激动的抬起头，手都在不受控制的发抖，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腹透如玉，冰寒不僵，这是长白山最深处罕见的玉肚冰蟾，这松子，皮薄仁厚油脂满溢，绝对是百年老树结的独头果，还有这株参……”
常老指着参须上的微小特征：“铁线纹，珍珠疙瘩，雁脖芦，这是真正的野生林下参里的极品红锤头，这三样东西，毫无疑问是百年难遇的特级出口创汇物资，别说交差，随便拿出一件，都够资格直接上广交会的最高展台了！”
常老的一锤定音。
李建军脸上的斯文和傲慢彻底崩裂了。
“既然常老定级了，叶掌柜，按合同附加条款，该怎么结算？”
周铁柱看向叶倾秋。
叶倾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外贸特批物资采购军令状副本，指着最下方的一行小字，念出了她当初设下的局：
“按照八零年外贸部最新规定：对于达到特级出口标准的民间收购山珍，为防范地方官员低价截留中饱私囊，收购方必须以外汇券进行结算，且金额，不得低于国际离岸价的百分之八十，”
“否则，视为收购方违约。将面临按照货物实际价值三倍的人民币现金罚款！”
此言一出，李建军的脸色惨白如纸。
外汇券，在这个连买块肥皂都要凭票、万元户都罕见的年代，外汇券是比黄金还要硬通的特权货币！
他一个小小的副厂长，把全家老小的骨头拆了卖，也凑不齐外汇券。
“常老，这批特级货，按规定值多少钱？”
周铁柱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
常老推了推老花镜，极其笃定地掷地有声：“保守估计，折合成人民币加上特级品的国际溢价，这批货的实际价值，在三千三百块左右！”
三千三百块的实际价值，乘以三倍的违约金！
一万块！
李建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周铁柱缓缓站起身。
“货，我交了。”
“现在，该你履行合同了。要么你现在拿出等价的外汇券把货收走，如果拿不出来，按照三倍违约金条款……”
周铁柱盯着李建军的脸：
“你，李建军，将背上一万块钱的巨额债务。”
一万块，在普通人每个月只挣三十多块钱的八十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一个家庭彻底粉碎，足以让一个国营干部倾家荡产直接进局子吃半辈子牢饭的天文数字！
“不，这不可能。你们这是在做局坑我……”
周铁柱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旧军大衣的领口。
“三天之内，一万块违约金如果不到山海楼的账上，赵厅长在这里作证，咱们法院见。”
“拿着你的封条，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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