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雪蛤
肆虐了一整夜的白毛风，终于在黎明时分偃旗息鼓。
但大兴岭的极寒，却在这风停之后的清晨达到了顶峰。
被积雪死死封住的狭小雪洞里，弥漫着一股狗毛腥味的浑浊气息。
但这股难闻的味道，此刻却成了四个人和八条狗活下去的全部指望。
“嘶，疼疼，铁柱哥，你轻点，我这脚指头是不是已经不长在我身上了？”
黑暗中，传来吴少带着哭腔的惨叫。
“知道疼，就说明这脚还没彻底坏死。要是连疼都感觉不到，你这半个脚掌就得永远留在这老林子里了！”
微弱的手电筒光束下，周铁柱正半跪在冰冷的冻土上，双手捧着吴少那只已经冻的硬邦邦的右脚。
在野外，冻僵的肢体绝对不能直接靠近明火，那是老猎人的大忌，骤热会让坏死的血管直接爆裂，肉会生生烂掉。
周铁柱抓起一把洞壁上的雪，在吴少的脚趾上疯狂搓揉。
直到把那苍白的皮肤搓的通红，渐渐渗出鲜活的血丝，吴少疼的龇牙咧嘴直冒冷汗时，周铁柱才停下手，用一件破棉袄将他的脚死死裹住。
“连长，这天儿太邪乎了，昨天那场暴风，把咱们原先探好的路全给埋了，这死人谷里头，到处都是暗窟窿和冰裂缝，咱们今天要是再转不出去，这十几斤苞米面干粮可就得见底了。”
周铁柱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裹在自己那件宽大军大衣里的丫丫。
小丫头睡的正香，小黑虎像个毛茸茸的热水袋一样蜷缩在她的脖颈处，一人一狗互相取暖，呼吸均匀。
在这绝望的冰冷地狱里，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绝不能让女儿在这大山里受困。
“出不去，也得蹚出一条路来。”
周铁柱拧开行军水壶，喝了一口烧酒，烈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激起一丝热气。
周铁柱把水壶递给大壮，“把狗叫起来，挖开洞口，准备拔营。”
半个小时后，大壮用工兵铲挖开了将近一米多厚的封门雪。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雪洞。
外面是个大晴天，但那是东北特有的清冷日头，亮的晃眼，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被昨天那场白毛风重新塑造了，原本的枯树山包全被抹平，变成了一片高低起伏、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漠。
八条精壮的东北细狗从雪洞里钻出来，一个个冻的夹着尾巴，浑身打着哆嗦。
领头的灰白老犬在雪地上转了两圈，鼻子里喷着白气，却迟迟不肯迈步。
雪太厚了，气味全无，连最优秀的猎犬也在这白色的迷宫里失去了方向感。
“大壮，给它们提提神。”
周铁柱将水壶扔了过去。
大壮心领神会，含了一大口高度老白干，噗的一声，喷在了几条领头犬的鼻子上。
辛辣的酒精瞬间刺激了猎犬的嗅觉神经，狗帮猛的甩了甩脑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眼神重新恢复了野性，终于发力拉动了那两架沉重的爬犁。
队伍在这片白色的死寂中艰难跋涉。
吴少的脚不敢用力，只能蜷缩在后面的辎重爬犁上。
周铁柱和大壮踩着宽大的踏雪板，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探路。
每走一步，踏雪板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但他们却仿佛一直在原地打转，四周的雪景没有任何变化。
爬犁上的丫丫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们那种凝重到极点的气氛。她乖巧的没有喊冷也没有喊饿，只是从厚厚的皮褥子里伸出带着小手套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了昨天周铁柱给她做的那枚狍子骨哨。
小丫头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啾！”
“汪汪！”
小黑虎以为有猎物，立刻在爬犁上兴奋的回应了两声。
走在最前面的周铁柱，脚步一停，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标准的战术停止手势。
“吁！”
大壮见状，赶紧勒住狗帮的缰绳，“连长，咋了，有活物？”
作为曾经在南疆丛林里摸爬滚打的老侦察兵，周铁柱的听觉远超常人，刚才丫丫吹响骨哨的那一瞬间，哨音向四周扩散，然后从四面八方折射回来。
右侧，没有回音，那是开阔地，后方，回音清脆，那是坚硬的雪坡。
唯独左前方！
左前方大约五十米外，那是一面被厚厚积雪完全覆盖的巨大崖壁。
但骨哨的声音撞击在那个方向时，折射回来的声音却很沉闷空洞，就像是敲击在一面破了一半的大鼓上！
“不对劲。”
周铁柱指着左前方那面看似毫无异常的雪崖，“大壮，那面崖壁是空的！”
“空的？”
大壮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片白茫茫的崖壁，“连长，这大山里的石头缝多的是，就算有个空窟窿，估计也是黑熊猫冬的树挂子洞吧。”
“不，回音的面积太大了，绝不是普通的兽洞，过去看看！”
周铁柱一把扯掉脸上的棉口罩，大步流星的朝着那面崖壁走去，“把工兵铲和冰镩拿来！”
走到近前，这面崖壁高耸入云，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子，外面又覆盖着半米多深的积雪，看起来和这座山里的任何一面悬崖没有任何区别。
周铁柱毫不犹豫的抡起那把沉重的精钢冰镩，双臂抡圆了，对着崖壁砸了下去！
“咣当！”
冰屑四溅。周铁柱的手臂被震的发麻，但周铁柱没有停下，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咣咣咣！”
大壮也挥舞着工兵铲，在旁边拼命的清理落下的碎冰和积雪。
就在周铁柱砸下第十几次的时候，咔嚓一声断裂声，一大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冰层，突然向内塌陷了下去。
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冰窟窿，出现在两人面前！
还没等两人看清里面的景象，一股热浪从黑洞里狂涌而出，直接扑在了周铁柱和大壮的脸上。
“我的老天爷……”大壮被这股热浪冲的倒退了两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大兴岭的跨火山带，这种罕见的地热喷口，他在当兵的时候只在老猎人的传说里听过。
他握紧军刺，弯下腰，第一个钻进了那个黑洞，大壮紧随其后。
当他们穿过大约七八米长、由冰雪和岩石组成的天然隧道，重新站起身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个在深山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硬汉，彻底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停滞了。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四周被高耸入云的绝壁包裹住的狭长峡谷。
由于特殊的地壳运动和火山地热，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温室屏障。
峡谷里，没有风没有雪。
脚下不再是刺骨的冰层，而是冒着丝丝白气，长满了绿色绒苔的黑色温热泥土。
一条一米多宽的地下暗河从峡谷深处流淌而出，水面上泛着蒸腾的白雾。
溪水两旁，甚至长着一簇簇在外界早该枯死的反季节蕨类植物。
这里的气温，少说也在零上十度，和外面的白毛风地狱相比，这里简直就是老天爷赏下来的人间仙境。
“爸爸，好暖和呀！”
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爬犁上爬了下来，抱着小黑虎，从冰洞里钻了进来。
小丫头一进峡谷，立刻感觉到了温度的变化，兴奋的扯掉了头上的虎头帽，解开了军大衣的扣子，深吸了一大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
小黑虎更是撒了欢，直接跑到那条冒着白气的温水小溪边，伸出粉嫩的舌头吧嗒吧嗒的喝起水来。
“大壮，快，去把小吴背进来，把狗帮也牵进来，让它们暖和暖和！”
周铁柱回过神来，立刻下达了命令。
等把所有人和狗都安顿进这个地热温泉谷后，吴少躺在温暖的苔藓上，舒服的直哼哼，感觉自己那双差点废掉的脚终于重新长在了腿上。
“连长，李建军要是知道这大雪封山的死人谷里，还藏着这么个神仙地方，估计得气得吐血！”
大壮脱了厚重的羊皮袄，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激动的搓着手。
周铁柱走到那条温水暗河边，蹲下身子。
作为侦察兵，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条溪流水位极浅，水流平缓，水底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
而在那些淤泥的缝隙和溪流边缘的石块下方，似乎有一团团半透明的东西在微微蠕动。
周铁柱卷起袖子，直接把手插进那温热的淤泥里，小心翼翼的往上一掏。
“哗啦。”
带出水面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淤泥团。周铁柱走到岸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淤泥，里面的东西瞬间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只足有成年人掌心那么大，整个身体几乎处于半透明状态的蛙类。
因为正处于冬眠期，它的心跳很缓慢，一动不动的躺在周铁柱的手心里，隐约能看到肚子里全是晶莹剔透的饱满脂肪。
“哈士蟆！”
大壮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极品……这品相，是顶级的长白山野生林蛙！”
大壮像疯了一样扑到溪流边，双手在淤泥里一捞，竟然一次性捞出了四五只同样肥硕的极品雪蛤。
“老天爷显灵了，全都是母的，满肚子的雪蛤膏啊！”
大壮激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在八十年代，这种品相的野生雪蛤，不仅是历代皇室的贡品，更是外贸局那些外国客商眼里的软黄金，老毛子和日本人为了这一口，愿意花大把的外汇券！
李建军设下的那个不可能完成的政治死局，不仅要求数量大，更要求鲜活处于冬眠期极品品相。
而在这条得天独厚的地热暗河里，密密麻麻，不知道藏着多少斤这样完美的稀世珍宝！
“小吴拿麻袋，大壮，教小吴怎么抓，这东西金贵，要带活的回去交差，千万别伤了它们的活气，连着温泥一起装！”
周铁柱将手里的雪蛤轻轻放进吴少撑开的麻袋里，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释放。
三人顾不上疲惫，挽起裤腿，在温暖的溪水里小心翼翼的采收着大山的馈赠。
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足足装了小半麻袋，粗略估计得有十来斤。
李建军清单上要求的那五斤极品长白山雪蛤的任务，直接超额完成！
周铁柱在溪水里洗净了双手，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正在苔藓上和小黑虎打滚的丫丫，又看了看那装满雪蛤的麻袋。
第一道难关算是彻底跨过去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建军的清单上，还有更难寻觅的红松子和那虚无缥缈的百年野山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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