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雪檐
周铁柱轻手轻脚的从行军被里钻出来，看了一眼旁边睡的正香的丫丫。
小丫头整个人都缩在厚厚的黑熊皮褥子里，怀里搂着那只同样睡得直打呼噜的小狼狗崽黑虎。
一人一狗互相依偎着取暖，画面温馨。
周铁柱没有吵醒女儿。
抓起挂在木桩上的老羊皮袄披在身上，拿起那个掉了漆的军用铝水壶，走到火塘边。
“滋啦。”
几滴残存的雪水滴在暗红色的炭火上，瞬间激起一团白色的水汽。
周铁柱把水壶架在上面加热，然后从背囊里掏出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苞米面饼子，贴在火塘边烘烤。
大壮和吴少也被这动静惊醒了。
“娘咧，这天怎么比昨天还冷。”
吴少打了个寒颤，一边吸溜着清鼻涕，一边使劲搓着冻僵的脸颊。
他的军大衣在这样的严寒面前，根本没用。
“进了死人谷的边，温度至少得降五度。”
大壮给脚上重新垫了一把干燥的靰鞡草，系紧了大皮靴的鞋带，神色变的异常凝重，“铁柱哥，我昨半夜出去撒尿，看了看天相，今天这日头，怕是出不来了。”
周铁柱递给大壮一块烤软的苞米饼子，眼神沉静如水：“出不来也的走，李建军给咱们的期限只有十天，大雪封山，耗在路上就是等死。”
吃过简单的早饭，收拾妥当，周铁柱把丫丫严严实实的裹进爬犁上的特制保暖窝里，外面又牢牢的捆了一层防水的油布，只给丫丫留了一个透气的巴掌大口子。
“丫丫，今天外面风硬，待在里面别露头，抱着黑虎，听见没？”
周铁柱拍了拍油布。
“嗯，爸爸你小心。”
油布里传来丫丫闷闷的、却异常乖巧的声音。
随着大壮一声清脆的鞭响，八条精壮的东北细狗抖擞精神，拉着两架爬犁，迎着如刀子般的寒风，扎进了茫茫林海。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死人谷腹地，周围的地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还有些稀疏的白桦林不见了，变成了的是遮天蔽日的原始红松林。
这些红松不知道在这大山里长了多少百年，每一棵都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积雪也变的越来越深，越来越松软。
在浅山区，爬犁还能在雪面上嗖嗖的滑行。
但到了这里，领头的灰白老猎犬一脚踩下去，积雪直接没过了它的胸口。
狗帮前进的速度变的缓慢，每一条狗都在剧烈的喘息，吐出的白气在它们嘴边的毛发上结成了一根根冰凌。
吴少坐在后面的辎重爬犁上，早就冻的说不出话了。
眉毛和眼睫毛上挂满了白霜，每一次眨眼，上下睫毛都会粘连在一起，必须用力才能睁开。
周铁柱和大壮则踩着宽大的木制踏雪板，在爬犁两侧艰难地跋涉，为狗帮探路。
厚重的踏雪板虽然能防止整个人陷进雪窟窿里，但在这种地形下，每迈出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周铁柱能感觉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在棉口罩内部迅速结冰，那种冰冷湿粘的感觉让人难受。
在这片死寂的雪原里，停下，就意味着失温，意味着永远的长眠在这片林海雪原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突然变了颜色。
前方的红松林梢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呼啸声。
“连长，不好，是白毛风，快找地方躲！”
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老猎人们最怕的就是这毫无预兆的白毛风。
大壮的吼声刚落，白毛风就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而至。
“呜。”
天地间瞬间只剩下这震耳欲聋的风啸声。
铺天盖地的雪砂劈头盖脸的砸下来，周铁柱只觉的眼前一白，视线瞬间被完全剥夺，连半米外的大壮都看不清了！
“小吴，趴在辎重上，抱住千万别松手！”
八条原本训练有素的猎犬，在这样的大自然狂怒面前，也彻底崩溃了。
领头的头犬发出一声哀鸣，吓的原地乱转，后面的狗群瞬间乱成了一团。
“汪汪，呜呜……”
爬犁上的油布被狂风吹的猎猎作响，里面传来了小黑虎惊恐的叫声。
“大壮，稳住头犬！”
周铁柱在风雪中摸索着，艰难的向着主爬犁靠近，他必须守在女儿身边。
然而，在这白毛风中，所有的方向感都已经荡然无存。
指南针的表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指针在磁场的干扰下疯狂乱转。
没有方向，不能停留，这才是真正的绝境！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调动着当年在边境丛林里执行侦察任务时的求生本能。
周铁柱扯掉手套，摸向旁边一棵巨大的红松树干。
树皮粗糙，带有粘稠的松脂。
周铁柱用手仔细分辨着树皮上的纹理和苔藓的厚度，在北半球的深山里，朝北的一面树皮更为粗糙，苔藓更厚。
“西北风，朝东南走，那边有一道山脊可以挡风！”
周铁柱凭借着老兵的直觉和野外素养，砸出了一条生路。
周铁柱冲过去，一把揪住大壮的领子，贴着他的耳朵狂吼：“跟紧我，打狗，让它们动起来！”
大壮一鞭子抽在头犬的背上。
狗帮吃痛，终于顺着周铁柱指引的方向，艰难地挪动了脚步。
队伍在狂风暴雪中像蜗牛一样蠕动。每一秒钟，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就在队伍即将靠近那道山脊的背风处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被白毛风卷起的积雪，在地面上形成了许多雪檐和暗桥。
走在最前面的两只狗，突然惨叫一声，前脚踩空，半个身子直接坠了下去！
“卧槽！”
跟在后面探路的大壮吓的魂飞魄散，向后仰倒。
就在他们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原本平坦的雪面突然塌陷，露出了一道宽达两米，深不见底的巨大冰裂缝。
狗帮的突然下坠，产生了一股强力的拉扯力。
“咔咔咔，”
载着丫丫的主爬犁，在冰面上失去了抓地力，顺着光滑的下坡，被狗帮硬生生的拖拽着，向着那深不见底的冰裂缝疯狂滑去。
“丫丫！”
坐在后面爬犁上的吴少，隐约看到了这一幕，吓的肝胆俱裂，双腿发软，想扑过去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
周铁柱逆着狂风，直接扑向了正在滑落的主爬犁！
就在爬犁的后半截已经悬空，即将坠入深渊的那一瞬间，周铁柱扑到了裂缝边缘。
周铁柱扣住了爬犁最后方的一根横木！
“呃啊！”
几百斤重的爬犁，八条猎犬的重量，再加上滑落的惯性，在接住爬犁的一瞬间，周铁柱的双脚在冰面上被拖行了半米，半个身子几乎探出了悬崖。
给我起！
周铁柱将双脚蹬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利用腰腹核心恐怖的爆发力，硬生生将那架已经滑出深渊一半的爬犁，连同前面悬空的猎犬，一点点的往回拖拽，
大壮也反应了过来，扑上去抱住周铁柱的腰，拼命往后拉。
吴少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死命拽住爬犁的边缘。
“一二三，拉！”
在三个男人豁出性命的齐心协力下，咔嚓一声，回了的雪地上。
周铁柱瘫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周铁柱顾不上疼，连滚带爬的扑向爬犁，一把掀开油布。
“丫丫，丫丫你没事吧！”
油布掀开，丫丫的小脸虽然冻的有些发白，但并没有受伤。
抱着同样瑟瑟发抖的小黑虎，看到周铁柱满是鲜血的双手，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伸出小手去摸周铁柱的脸：“爸爸，你手流血了，丫丫不怕，爸爸不疼……”
听着女儿稚嫩懂事的声音，周铁柱那颗钢铁般的心脏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用下巴蹭着女儿的头发，眼眶微红：“爸爸不疼，爸爸在这儿，谁也带不走丫丫。”
白毛风依然在头顶疯狂肆虐。
大壮和吴少瘫坐在雪地里，看着那道的冰裂缝，一阵阵的后怕。
“铁柱哥，这活儿……太他妈要命了。”吴少看着周铁柱鲜血淋漓的双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没有百年老参，没有极品雪蛤，甚至连个活物都没看见，进山的第一天，这残酷的大兴岭，给他们上了极其惨痛的一课。
周铁柱抬起头，看着昏暗的天空。
“大壮小吴，别歇着。”
周铁柱用雪搓了搓手上的血迹，站起身。
“风停之前，咱们哪也去不了。就在这道冰坎下面，挖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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