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替罪羊
“周大哥，李建军也太不要脸了。”
赵明月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明明是人家张处长看中了咱们的手艺，他倒好，直接把人半道截走了，这不明摆着抢功劳吗？”
周铁柱拎起炉子上的大铝壶，给赵明月泡了一大茶缸子热乎的高末：“明月，先喝口热茶，老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大兴岭的深山老林，那是靠两片嘴唇就能进去拿东西的，让他李建军先去折腾吧，咱们过咱们的安生日子。”
说罢，周铁柱转身去了后院。
外面虽然冷得滴水成冰，但后院避风的南墙根底下，日头照在白雪上，倒也有一丝难得的暖意。
周铁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他没去拿木头，从旁边一个罩着纱网的笸箩里，拿出了昨天剔下来的一根狍子小腿骨。
这骨头已经被他在沸水里煮去了一切肉丝和油脂，洗的白生生的。
“爸爸，你在干啥呀？”
丫丫穿着那件红彤彤的碎花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雪球一样跑了过来。
“爸爸给丫丫做个大山里的响器。”
周铁柱从腰间拔出那把锋利的剥皮小刀，刀刃在雪白的狍子骨上灵巧的翻飞切削。
这种用兽骨制作的骨哨，是早年间老猎人们在深山里用来传递信号甚模仿鸟兽叫声的绝活儿。
刮平倒刺，切出吹孔，再用烧红的细铁丝在顶端烫出一个穿绳的小眼儿。
不到半个钟头，一枚打磨的光滑圆润的精致骨哨成型了。周铁柱找了根红色的粗绒线穿过哨孔，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给，丫丫吹吹看。”
周铁柱将骨哨挂在女儿的脖子上。
丫丫如获至宝的捧起骨哨，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啾！”
一声清亮的哨音响彻云霄。
而此时，县轻工厂招待所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尔虞我诈的光景。
招待所最豪华的包间里，暖气烧的烫手。
大圆桌上，摆满了李建军费尽心思弄来的高级货，梅林牌的午餐肉罐头，铁盒装的上海大白兔奶糖，橘子汁水泛黄的糖水黄桃罐头，甚至还有两瓶平时根本舍不的拿出来的西凤酒。
这在八十年代初，已经是能拿的出手的最高规格接待了。
李建军脱去了厚重的大衣，只穿着一件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然而，坐在主位上的外贸局张处长，看着这一桌子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罐头食品，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勉强夹了一片午餐肉放进嘴里，只觉得满嘴都是工业淀粉的死面味，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山海楼吃的那口纯野生狍子肉的奇鲜。
“李副厂长啊，你们这招待所的伙食，实在是太客气了。”
张处长不冷不热的点了一句，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盖着省外贸局红印章的文件。
“张处长，招待不周，让您见笑了。”
李建军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微微弯着腰，“咱们轻工厂条件有限，但只要是省里下达的任务，我们全厂上下就算砸锅卖铁，也绝不含糊！”
“好，有这个觉悟就好。”
张处长将文件推到李建军面前，“下个月外宾来考察，是为了跟咱们省签订长期的高端特产出口合同，外宾点名要看咱们大山里的真东西，”
“第一，五十年份以上品相完好的野生林下参，至少三株，第二，处于冬眠期个头匀称的极品长白山雪蛤，要五斤，第三，没有空壳颗粒最饱满的百年野生红松子，要十斤。”
“这三样，必须是极品中的极品，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人工糊弄的痕迹。”
李建军看着文件上那苛刻的清单，皱了皱眉。
他是个精明的人，深知大兴岭的冬天意味着什么。
大雪封山，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别说找这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极品山珍，就是活着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都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但李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张处长，这任务的难度确实不小，但您放心，这关乎到国家的外汇储备和咱们省的荣誉，我李建军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张处长看着李建军这副沉稳有担当的做派，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满意的点了点头：“好，我给你留下这一万块钱的采购预付款。如果李副厂长能解了外贸局的燃眉之急，我亲自向省里给你请功。”
第二天傍晚。
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起了清雪，气温骤降。
轻工厂的副厂长办公室里，李建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茶缸。
门被推开了，七八个厂里采购科的干事，互相搀扶着、像是一群刚从雪窝子里刨出来的冰雕，哆哆嗦嗦的走了进来。
他们进山折腾了一整天，差点迷失在白毛风里，别说野山参了，连根野草都没带回来。
有两个人的耳朵甚至已经冻的发紫流黄水了。
李建军放下茶缸，心疼的站了起来，大步走到这群手下跟前，一把扶住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
“哎呀，小刘，老王，你们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冻成这样了！”
“快，赶紧坐下，去把暖气片旁边的火盆端过来。”
李建军倒了几杯滚烫的热水，塞到这些冻的说不出话的手下手里，一边给他们拍打着身上的雪，一边痛心疾首的说道：“怪我，都怪我，我不该逼着你们这大冷天的进山，找不着东西是小事，你们要是冻坏了，那是咱们厂的损失啊，这政治任务再重，也不能拿同志们的身体开玩笑！”
“李厂长，我们没用……”
小刘感动得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在这个讲究奉献的年代，领导能说出这种体恤下属的话，简直比亲爹还亲。
“别说傻话了！”
李建军眼眶微红，挥了挥手，“赶紧去厂医务室，所有的冻伤药全算公费，你们放心养病，这找东西的任务，我李建军自己扛了，绝不连累大家，”
几个采购员被李建军这副大义凛然、爱护下属的做派感动得痛哭流涕，千恩万谢的退出了办公室。
“咔哒。”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在门锁落下的那一瞬间，李建军面色阴沉。
走到脸盆架前，用香皂把刚刚扶过手下的双手洗了三遍，然后用雪白的毛巾擦干。
回到办公桌前，李建军拉开抽屉，拿出了张处长留下的那个黑色公文包。
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沓崭新的大团结。
李建军轻轻拨弄着那厚厚的钞票。
他当然知道凭厂里这些废物找不到极品山珍。
之所以派他们去，只不过是为了在外贸局和全厂人面前做一场我已经尽力了的戏罢了。
一万块钱，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三十几块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远走高飞的巨款。
只要这笔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落进自己的腰包，他就可以辞职下海，去南方舒舒服服地当个大老板。
但想要吞下这笔巨款，就必须把破坏国家创汇任务这个天大的黑锅，找个完美的替死鬼稳稳当当的背上。
“能打到纯野生飞龙，能在雪天里进山……”
李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眼镜。
他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周铁柱的脸。
“周铁柱啊周铁柱，你不是硬骨头吗，你不是能人吗？”
李建军坐在皮椅上，轻轻摩挲着下巴，“那我就把你捧上天，让你以个体户的身份，去接这个要命的政治任务，你若是完不成，这破坏国家外贸的死罪，足够你在牢里蹲半辈子，你那山海楼，正好用来抵公家的账，而这笔预付款嘛……”
李建军微笑着将公文包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推开办公室的门，朝着山海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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