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外贸局
赵母站在大堂中央，看着正在柜台后头利索哦归置票据的赵明月，还有在后院井台边有条不紊指挥着女工备菜的周铁柱，眼神里满满的踏实。
“伯母，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周铁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后厨走了出来。
赵母看着周铁柱，满意的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提包递给旁边的吴少，语重心长的嘱咐道：“铁柱啊，明月交给你，伯母是一百个放心，这镇上不比县城，鱼龙混杂的，那个李建军一肚子坏水，要是他再敢暗地里使坏，你千万别一个人硬扛，打个电话回县里，让你赵伯父出面，咱们赵家虽然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记住了没？”
“记住了，伯母。”
周铁柱微微颔首，应承下来，“外头路滑，我让小吴拿板车推着行李，送您去汽车站，等忙过这阵子，我和明月再去县里看您和伯父。”
“哎，好好，你们忙你们的生意，不用送了。”
赵母连声答应。
“那哪成，刘婶，火炉子您给看着点啊！”
吴少麻利的把赵母的提包放进倒骑驴的三轮车斗里，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便蹬着车，载着赵母朝着镇口的汽车站去了。
送走了丈母娘，山海楼里顿时少了几分拘束。
“爸爸~”
一声软糯的呼唤从后院东厢房传来，一个小肉球吧嗒吧嗒的跑进了大堂。
丫丫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碎花小棉袄，下半身是厚厚的条绒棉裤，头上戴着个刘婶亲手缝的毛茸茸虎头帽。
小丫头刚睡醒，两颊红扑扑的。
“哎哟，咱们家的小馋猫醒啦？”
正在大堂里择大葱的刘婶和王大妈看着这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稀罕的眼睛都眯成了缝，“丫丫，快去洗脸，你爸给你在炉子边上烤了地瓜呢。”
周铁柱大步走过去，单臂一伸，就把丫丫从地上捞了起来，托在怀里。
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丫丫的小脸蛋，惹的小丫头一阵娇笑。
“洗完脸再吃，去吧。”
周铁柱把女儿放下，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丫丫乖巧的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跑去后院找赵明月洗脸了。
安顿好女儿，周铁柱拿起扫帚，刚准备把门口踩进来的雪水扫一扫，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突突声。
透过玻璃窗，周铁柱看到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停着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的前引擎盖正往外冒着白烟，显然是抛锚了。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镇子的破路，差点把我的骨头架子颠散了！”
三个男人从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着黑边眼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虽然冻的鼻尖发红，但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干部气质，左上衣口袋里还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
跟在后面的两个年轻人则穿着大衣，戴着栽绒皮帽，手里还提着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一边进门一边拼命的搓着手。
这三个人的打扮，一看就不是镇上的老百姓，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省城机关的味道。
“老板，这儿有口热乎饭没有，我们这车在前面那道破岭子就抛锚了，硬是推了二里地才推到这儿，快冻死个人了！”
其中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人一眼看到炉子前烤火的周铁柱，赶紧凑了过来，一闻到屋里烤地瓜的甜香味，肚子更是十分不争气的响了一声。
赵明月见有客上门，赶紧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热情的招呼：“几位同志，快往炉子跟前坐，热乎饭有的是，几位想吃点什么？”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脱下黑皮手套，在炉子边烤了烤手，抬头看了看墙上用毛笔写的简易菜单，摆了摆手说：“小同志，我们赶时间，别整那些复杂的了，有什么能马上出锅的硬菜，赶紧上两道，只要能填饱肚子，暖暖身子就行。”
“得嘞，几位稍坐，马上就来。刘婶，先给几位同志泡一壶热腾腾的高末茶。”
周铁柱看出这几个人是真饿坏了，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在这八十年代初，天寒地冻的，要想快，还得是下饭的硬通货。
周铁柱从后院的雪窝子里，刨出了一块野猪的五花肉边角料，又抓了一把自家晾晒的纯野生干豆角和榛蘑。
手起刀落，咔咔几下，带着冰碴子的野猪肉被切成了厚薄均匀的肉片。
大铁锅里热锅凉油，下入葱姜蒜和干辣椒段爆香。
紧接着，刺啦一声，野猪肉片下锅翻炒，大火一催，野猪肉特有的油脂香气瞬间被逼了出来。
倒上一股陈酿酱油，轰的一声，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直接炸裂开来。
泡发好的干豆角和榛蘑往里一倒，盖上锅盖猛火焖煮。
另一口小锅也没闲着。
周铁柱切了一盘从大山深处猎来的鲜嫩狍子肉，配上几根脆生生的冬笋，大火爆炒。
不到十五分钟，两道冒着腾腾热气的硬菜，连同一大盆香喷喷的东北大米饭，端上了桌。
“几位同志，野猪肉焖干豆角，爆炒狍子肉片，慢用。”
那三个干部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拿起筷子就大口扒拉起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
只嚼了第一口，他拿筷子的手就僵住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眼镜，眼睛瞬间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甚至忘了咀嚼。
“处长，咋了，这肉有毛病？”
旁边那个提公文包的年轻人看领导脸色不对，赶紧放下饭碗，紧张的问道。
“不是有毛病。”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小陈小李，你们俩赶紧尝尝这豆角，再尝尝这肉。”
两个年轻人半信半疑的夹起豆角和肉塞进嘴里，下一秒，两人的表情也变的和领导一模一样。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他们平时在省城跟着领导，吃过不少大厂的国营食堂，自认嘴巴也是吃过见过的主。
但今天这顿粗茶淡饭，那种肉质紧实弹牙的口感，干豆角里吸满了肉汁后爆开的奇鲜，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腥膻味。
“老板！”
中年男人站起身，几步走到柜台前，“你这猪肉和狍子肉，是从哪来的，绝对不可能是供销社买的商品肉。”
周铁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卑不亢的回答道：“这位同志好舌头，这是纯野生炮卵子，吃的是山里的橡子和野果，山海楼的规矩，只卖正宗的山货野味。”
“自己打的，纯野生山珍！”
中年男人激动的双手一拍大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印着国徽的红色工作证，放在八仙桌上。
“小同志，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省外贸局第一采购处的处长，我姓张。”
张处长目光灼灼的看着周铁柱，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我们这次下乡，车坏在半道上是小事，但我们身上，肩负着一个省里下达的、十万火急的政治任务。”
听到省外贸局和政治任务这几个字，正在旁边收拾桌子的刘婶和王大妈吓的赶紧停下了手里的抹布。
在这个年代，跟外贸和政治挂钩的事，那都是能通天的大事。
张处长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倒苦水一般说道：“国家现在百废待兴，很缺乏外汇，下个月，有一批苏联和日本的大客商要来咱们省考察，上面下了死命令，必须准备一批极品的大山特产，百年野生林下参，顶级的长白山雪蛤，还有最大颗粒的红松子，作为创汇的敲门砖。”
张处长指了指桌子上的剩菜，满脸愁容：“可是，现在的国营收购站里，全是些大路货，那些老毛子和日本人精得跟猴一样，根本看不上眼，我们跑了好几个县，连一根够年份的野山参都没找到，眼看这创汇任务就要泡汤了。”
说到这里，张处长的目光看向周铁柱，：“小同志，你能打到这么极品的野猪和狍子，你一定有路子进深山，对不对，你要是能帮我们……”
周铁柱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巨大的机遇，但同时，也绝对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深渊。
这么大的一块政绩肥肉掉下来，绝对不可能瞒的过镇上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官僚。
周铁柱刚要开口，大李建军走了进来。
一看到大堂里站着的张处长，李建军立刻换上了一副几分痛心疾首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张处长的手。
“张处长，实在是对不住啊！”
李建军压低了声音，“我是县轻工厂的副厂长李建军，县里一听说外贸局的领导车坏在咱们这儿了，我赶紧就赶过来了，镇上这路况太差，让领导受苦了，这是我们基层工作没做好啊！”
李建军的语气诚恳，仿佛外贸局的车坏了真的是他的责任一样。
张处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的一愣，客气的点了点头：“李副厂长客气了，天灾雪路，不碍事，我们正在这吃口饭……”
李建军顺势将目光投向了八仙桌上的野味。
“哎呀，张处长，您几位怎么能在这儿将就呢！”
李建军凑近了些，“铁柱兄弟这饭馆，味道虽然凑合，但毕竟是个体户，后厨这卫生条件，还有这野猪肉，都没经过公家防疫站的检疫，您几位是省里担着重任的贵客，这万一吃坏了肠胃，影响了国家的创汇任务，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番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关心领导健康，重视国家任务，暗地里却不露痕迹的给山海楼扣上了一顶不卫生，没检疫有风险的黑帽子。
张处长一听影响创汇任务，眉头皱了一下。
他虽然馋这口野味，但比起政治任务，口腹之欲确实的往后放。
李建军见缝插针：“张处长，我已经让人在轻工厂招待所备下了接风宴，屋里暖气烧的足足的，用的都是公家正规渠道采购的卫生食材，关于咱们外贸局的具体指示，咱们到了公家的地盘上，关起门来，一边喝口热茶，一边慢慢谈，您看怎么样？”
张处长权衡了一下，觉得确实不该在人多眼杂的个体饭馆谈机密，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麻烦李副厂长了。”
“应该的，应该的，您几位请！”
李建军恭敬的在前面引路。
周铁柱站在原地，看着桌子上吃到一半的野味，微微一笑，李建军这条披着人皮的狼，已经盯上了外贸局这块政绩诱饵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097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