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看猴戏
这几天，山海楼的生意迎来了年前最红火的一波小高潮。
镇上一些手头宽裕的老主顾，都爱赶在年前来这里搓一顿，美其名曰打牙祭。
为了迎合这浓浓的年味，周铁柱在菜单上加上了北方人过年必不可少的一道主食，酸菜猪肉馅儿的纯手工水饺。
下午两点多，过了中午的饭口，大堂里稍稍清静了一些。
几个泥炉子被捅的红彤彤的，屋里暖和。
一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正是一派其乐融融的包饺子光景。
赵母换上了一件碎花格子的对襟棉袄，外面甚至还套着一件白帆布围裙。
正坐在桌子的一头，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擀着饺子皮。
自从那天晚上，赵母对周铁柱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终于看明白了，那些平时在大院里满嘴仁义道德关键时刻却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所谓干部，根本靠不住。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能给女人和家庭真正撑起一片天的才是真男人。
“铁柱啊，这酸菜你洗了几遍，不够酸可压不住这野猪肉的腥味儿。”
赵母转动着手里的面剂子，冲着后厨喊道。
“伯母，您放心，大山屯送来的正宗翠花酸菜，我洗了两遍，攥干了水分，又用热豆油在锅里煸了一遍，腥味早拔出去了，现在就剩下鲜了。”
周铁柱系着围裙，端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从后厨走了出来。
盆里是已经和好的饺子馅。
上好的野猪五花肉剁成肉糜，配上切得细细的酸菜丝，里面还卧着两个金黄的生鸡蛋，淋上了香油酱油和各种秘制调料。
周铁柱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子，顺着一个方向飞快的搅拌着。
“周大哥，你这调馅儿的手艺，真是绝了，比我们供销社食堂的大师傅强一百倍！”
赵明月坐在赵母旁边，两只手沾着白白的面粉，捏着一个饺子，她看着周铁柱，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你这丫头，包个饺子都能包成面疙瘩，将来要是过了门，还不都得指望铁柱伺候你？”
赵母用沾着面粉的手指在女儿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虽然嗔怪，但过了门这三个字，却无意中透露出了她心底彻底接纳这个女婿的事实。
赵明月羞的满脸通红，娇嗔着低下头继续捏手里的面皮。
周铁柱坐下来，用筷子挑起一团饱满的肉馅放在面皮上，双手灵巧的一合一挤。，一个肚子犹如大元宝一样的饺子，瞬间就立在了盖帘上。
“铁柱兄弟，伯母，在忙着呢？”
屋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脸色一变。
李建军今天打扮的很体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大衣熨烫得笔挺，脚下的三接头皮鞋擦的锃亮，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在这个物资还算匮乏的八十年代初，网兜可是走亲访友最高规格的象征。
李建军左手的网兜里，装着两罐上海牌的麦乳精、两包大白兔奶糖和两条大前门香烟，右手的网兜里，则是一大网兜的糖水黄桃罐头和几瓶名贵的西凤酒。
这要是放在以前，李建军带着这么重的礼上门，赵母能乐的合不拢嘴，非得端茶倒水的伺候着不可。
但现在，看着李建军那张堆满假笑的脸，赵母只觉的一阵反胃。
她放下手里的擀面杖，脸上的热情瞬间降到了冰点，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冷冷的看着李建军：“哟，李副厂长，您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上我们这小饭馆来了？”
李建军满脸堆笑地走到桌边，把两个沉甸甸的网兜小心翼翼的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一边搓着手，一边用懊悔的语气说道：“伯母，您这话说的，可就是在打我的脸了，我今天来，是专门来给您给铁柱兄弟负荆请罪的！”
“负荆请罪？”
赵明月把手里的半个饺子扔在案板上，柳眉倒竖，毫不客气的讥讽道，“李副厂长，您可是高高在上的干部，我们哪受的起您的请罪，那天晚上要不是周大哥有本事，我们一家现在恐怕都得去睡大街了，您当时跑得可比谁都快啊！”
面对赵明月的指责，李建军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了下来，开始了他那堪称影帝级别的表演。
“明月啊，你误会我了，伯母，你们可是天大的误会我了！”
李建军一拍大腿，满脸的委屈，“那天晚上，我哪是跑了啊，我是看那阎老三带了土铳，知道硬拼肯定吃亏，我是连夜跑回县里，去找咱们轻工厂的保卫科，又去联系了县公安局的关系，准备第二天一早带人来把他给端了啊！”
李建军看着赵母，眼神里充满了真诚：“伯母，您想想，我李建军再怎么不济，也是个党员干部，哪能看着咱们赵家受这种委屈，我那叫去搬救兵，叫迂回战术啊。”
赵母听着他满嘴跑火车，心里冷笑连连。
但赵母深知李建军这种小人得罪透了没有好处，所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既
然对方厚着脸皮来圆场，她也不好当场撕破脸皮。
赵母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不冷不热的说道：“原来是去搬救兵了啊，那李副厂长这救兵搬得可真是时候，不过，大富豪已经事被铁柱给平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东西您拿回去，我们受不起。”
“别别别，伯母，这事儿虽然平了，但我这心里愧疚啊！”
李建军见赵母没有当场赶人，立刻顺杆往上爬。
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对面低头专心包饺子的周铁柱。
从李建军进门到现在，周铁柱都没正脸看他一眼。
李建军强行挤出一副笑脸，站起身，走到周铁柱身边，微微弯下腰说道：“铁柱兄弟，我今天是真服了，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办事不周，中了那个阎老三的挑拨离间计，我在这儿，你赔个不是！”
说着，李建军朝着周铁柱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是将他的狡猾发挥到了极致。
大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铁柱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拿起旁边的一块白毛巾，慢条斯理的将手指上的面粉擦的干干净净。
李建军被周铁柱看着，只觉的头皮发麻，他脸上那假笑几乎要维持不住了，嘴角不自然的抽搐了两下。
“李副厂长言重了。”
“镇这地方风大雪大，路滑坑多，李副厂长是穿皮鞋的干部，在外面走路摔个跟头，听信了小人的馋言，也是难免的事。”
李建军愣了一下，心里顿时一阵狂喜。他以为周铁柱这个退伍兵虽然能打，但到底是个没见过什么官场世面的老粗，被自己这几句好话一哄，再加上两兜子重礼，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糊弄过去了。
“对对对。铁柱兄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啊！”
李建军如释重负，立刻顺坡下驴，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手，“既然误会解开了，那咱们以后就还是好兄弟。这年关快到了，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伯母和明月补补身子！”
周铁柱端起那个装满了刚刚包好的饺子的大盖帘，走向了后厨的方向。
在路过李建军身边时，微微侧过头。
他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李副厂长，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送你一句我们当兵的老话，”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下次再摔跟头，可就不一定能爬的起来了。”
说完，周铁柱掀开后厨的帘子走了进去。
李建军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后厨那个晃动的帘子。
他这才明白，周铁柱没有被他糊弄到。这个泥腿子厨子，比他想象的要精明。
周铁柱这是在看猴戏，在用绝对的实力蔑视他！
“好，好你个周铁柱，你以为老子怕了你了？”
李建军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转过头，“伯母，明月，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包饺子了，厂里还有个会，我先回去了。”
李建军客客气气的打了个招呼。
赵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明着搞黑社会这套行不通，那咱们就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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