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倒打一耙
地痞已经撤走，但血腥臭味，依然在大门口久久不散。
几个伙计拿着铁锹，正在奋力铲着冻在青石台阶上的污渍，但门框上那深深浸入木纹的红色，怎么也洗不掉。
往常这个点，山海楼里早该坐满了来吃热汤面的街坊，今天却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
老百姓都怕惹麻烦，宁愿饿着肚子也躲得远远的。
大堂里，泥炉子里的蜂窝煤烧的正旺，但屋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赵母瘫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脸色惨白。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赵母双眼发直，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老赵这辈子清清白白，怎么就摊上这种事了，要是纪委的人真找上门，他那局长还怎么当，我们一家人以后在县委大院里，还怎么抬得起头啊！”
赵明月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递给母亲：“妈，您先喝口热水，这事本来就跟咱家没关系，是陈大宝自己去赌的，谁借的钱他们找谁去。”
“你懂个屁！”
赵母一把推开热水，“白纸黑字写着你爸的名字，还按了手印，人家地痞流氓会跟你讲理吗，现在街面上谁不知道林业局长家欠了高利贷，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赵母越说越慌，站起身，一把抓住赵明月的胳膊：“明月，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去，去拿柜台里的钱，先拿两千，不，三千，去给他们送过去，让他们把欠条还给咱们！”
“妈，那钱是周大哥结货款的公账，怎么能拿去给陈大宝还赌债！”
赵明月红着眼眶，死死护住腰间的柜台钥匙，“再说了，这种黑社会，你给了一次，他们就有第二次，这是个无底洞！”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爸去坐牢吗！”
赵母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周铁柱走了出来。
“伯母，明月说的对，这种钱，给不得。”
“您先坐下，这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拿什么处理！”
“你一个切菜颠勺的，凭什么去跟阎老三那种地头蛇斗，你刚才扔那把刀痛快了，现在人家晚上要你拿钱去赎条子，你拿得出来五千块吗！”
赵母指着周铁柱的鼻子，把所有的恐惧和无助都化作了指责：“就是因为你，要不是昨天你死活不肯借钱给大宝，他能去台球厅借高利贷吗，是你害了我们赵家！”
周铁柱没有辩解，他知道，现在跟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妇人讲道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明月，你看着店，我出去一趟。”
赵母见周铁柱像个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心里越发绝望。
她咬了咬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母来到了镇上的邮电所。
在这个年代，电话还是个稀罕物。
邮电所里那台黑色的摇把子电话，成了赵母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颤抖着手，让接线员拨通了县城轻工厂李建军办公室的电话。
“喂，建军啊，我是伯母啊……”
电话一接通，赵母听到李建军那熟悉的声音，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她像倒豆子一样，把早上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李建军本来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报纸，听完赵母的哭诉，他心里暗自得意，知道自己借刀杀人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但他表面上却装出震惊的语气：“什么？阎老三竟然敢这么干，伯母，您先别慌，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您在店里安心等着，我这就亲自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李建军冷笑一声，拿起衣架上的大衣披在身上，走到保卫科，随便点了两个干事，开着厂里那辆破旧的北京吉普 212，一路风驰电掣的赶过去。
一个多小时后，吉普车在山海楼门口停下。
李建军推开车门，看到那半扇被泼满红漆的大门，故意倒吸了一口凉气，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快步走进大堂，迎面就对上了像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的赵母。
“建军啊，你可算来了！”
赵母一把抓住李建军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世主，“你快想想办法，救救你赵伯父吧！”
李建军反手拍了拍赵母的手背，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干部派头：“伯母，您放心，不管是黑道白道，总得给我李建军几分薄面，阎老三虽然横，但他也得忌惮我们轻工厂，这事，我管！”
李建军这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瞬间给赵母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看着李建军那一身大衣，再看看旁边的周铁柱，心里更加坚定了找女婿还得找干部的念头。
“伯母，您在屋里喝口茶暖暖身子，我这就去台球厅找阎老三盘盘道，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李建军把大衣领子一竖，带着两个保卫干事，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山海楼。
赵母坐在大堂里，心神不宁的往门外张望。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李建军回来了。
眉头紧锁，脸色沉重。
走进大堂，挥挥手让两个保卫干事留在门外，自己走到赵母面前，叹了口气。
“建军……怎么样了，阎老三答应把欠条还给咱们了吗？”
赵母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问道。
李建军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正在柜台后擦杯子的周铁柱，压低声音，痛心的说道：“伯母，这事麻烦了，我刚才跟阎老三的手下探了探口风，这根本就不是陈大宝赌钱的事！”
“什么？不是大宝赌钱？”
赵母愣住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开始了他的甩锅表演：“伯母，您想想，陈大宝一个外地人，阎老三怎么敢随便借给他三千块钱的高利贷，还非要扯上林业局长的名头，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招惹县里的领导？”
李建军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母的表情，继续引导：“我打听清楚了，阎老三其实是冲着周铁柱来的！”
听到这句话，赵母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您知道，阎老三在镇上一直垄断着地下黑市的生意。”
李建军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周铁柱把山海楼的野味生意做得这么大，大山屯的猎户都只把山货卖给他，这等于是断了阎老三的财路，阎老三这是眼红了，想整死周铁柱啊！”
李建军压低声音，凑近赵母：“阎老三这是借着陈大宝的由头，故意把事情闹大，想逼着周铁柱拿山海楼抵债！伯母，他们这是在神仙打架，故意拉赵伯父下水当垫背的啊！”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击中了赵母的软肋。
她本来就觉得个体户不是正当职业，天天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肯定会惹一身骚。
现在听李建军这么一分析，所有的逻辑都完美闭环了。
这就是周铁柱这个厨子在外面结下的江湖恩怨，连累了他们清白高尚的干部家庭！
这一下，赵母对周铁柱的偏见彻底转变成了愤怒。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周铁柱，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她几步冲到柜台前，指着周铁柱的鼻子：“好你个周铁柱！我就说你这饭馆不干不净，尽招惹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自己惹下的江湖恩怨，凭什么拿我们老赵的乌纱帽顶缸！”
“妈！您别听李建军胡说八道，明明是陈大宝自己去赌的！”
赵明月快急哭了，上前想拦住母亲，却被赵母一把推开。
“你懂什么，建军是去打听了实情的！”
赵母现在对李建军的话深信不疑，她指着门外那滩红漆，声嘶力竭的喊道，“周铁柱，我告诉你，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去平，今晚你就算是去卖血卖肾，也得把那张欠条给我拿回来，要是老赵的名声有一点闪失，我跟你拼命！”
面对赵母的歇斯底里，周铁柱缓缓放下手里的抹布。
周铁柱明白李建军的把戏，刚才李建军出门，连镇子的主街都没走出去，只是在胡同口抽了根烟就回来了。
这番阎老三冲着山海楼来的说辞，不过是李建军为了洗脱自己办事不力的嫌疑，巧妙的把祸水引到了他身上。
“伯母，您消消气。”
“赵伯父的名声，我来保，欠条，我今晚去拿。”
周铁柱转过头，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李建军：“李副厂长，您费心了，不过这江湖事，你就别插手了。”
说完，周铁柱解下腰间的围裙，大步走回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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