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要账
早上五点半，镇上的国营机械厂刚拉响第一遍预备上班的汽笛，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北方小镇。
山海楼的后院里，周铁柱早就起了。
起来打了一套军体拳，浑身冒着腾腾的热气。
随后周铁柱走到水井边，打上来一桶带着冰碴子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用粗糙的干毛巾把皮肤搓得发红。
这是他在侦察连留下的习惯，能让人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瞬间保持绝对的清醒。
大堂里，赵明月裹着厚厚的棉袄，戴着蓝色粗布套袖，准备开门迎客。
把几个蜂窝煤炉子的通风口捅开，让屋里的温度渐渐升上来，又拿着抹布，把八仙桌和条凳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与此同时，赵母皱着眉头，从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搪瓷热水瓶里倒出半盆热水，拿着毛巾洗脸。
招待所的条件简陋，暖气烧的半温不火，硬板床咯的她腰酸背痛。
赵母一边往脸上抹着友谊牌雪花膏，一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去山海楼，还得继续给周铁柱甩脸色。
昨天借钱的事，让她在亲戚面前丢了人。
她认定，只要自己摆出局长夫人的威严，再冷上周铁柱几天，这个退伍兵迟早乖乖服软。
“明月这死丫头，就是被这厨子灌了迷魂汤。”
赵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红围巾，拎起皮包，踩着半跟皮鞋，端着架子出了门，朝山海楼的方向走去。
清晨六点，街上扫雪的环卫工人还没出动。
主街两旁的国营早点铺子刚支起油锅，炸油条的香味在冷空气中飘散。
赵明月走到山海楼的大门口，伸手去下那一排厚重的拼接木门板，这种八十年代老式铺面的门板，得一块一块的卸下来，摞在门边。
赵明月刚吃力地卸下中间的两块门板，大门敞开了一条容人通过的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没等赵明月看清外面的情况，一股腥臭味迎面扑来。
赵明月往后倒退了两步。
一大桶混合着死老鼠烂鸡肠子红油漆，泼在了山海楼的招牌上。
“啊！”
赵明月惊呼一声。
五六个穿着军大衣的地痞流氓，手里倒拎着钢管，堵在了大门口。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他手里捏着一张复印的纸，嘴里斜叼着半根过滤嘴香烟，一脚踹在剩下的门板上。
“开门做生意的，躲什么躲啊！”
刀疤脸吐出一口烟，“让周铁柱那个缩头乌龟滚出来！”
这巨大的动静，立刻把街边早起买菜的街坊路过的工人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拢着袖子，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圈，对着泼满红漆的山海楼指指点点。
“大清早的，你们干什么！”
赵明月虽然害怕，但还是强撑着镇定，挡在门口。
“干什么？要账！”
刀疤脸冷笑一声，扬起手里的那张复印纸，用随身带的浆糊，直接把纸贴在了山海楼旁边最显眼的砖墙上。
“街坊邻居们都来给评评理啊！”
刀疤脸转过身，冲着围观的人群大声嚷嚷，字字句句都往最恶毒的地方戳，“林业局的赵局长，堂堂的国家干部，纵容自家外甥在外面耍钱，欠了我们大富豪台球厅三千块钱的高利贷，白纸黑字，赵局长亲笔担保的名头，现在人跑了，这账，咱们今天只能找局长家闺女和女婿来收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哎哟，赵局长担保赌债，这可是大新闻啊。”
“看不出来啊，当官的家里也干这种烂事，这要是捅到县纪委，那还得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三千块钱啊，普通人干一辈子也攒不够。”
就在这时，赵母刚走到街角。
一眼就看到了被泼了满门红漆的山海楼，又听到刀疤脸嘴里喊出的赵局长担保几个字，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冲到那张贴在墙上的复印件前。
纸上的内容清清楚楚，陈大宝借款三千元，日息一块，下面赫然写着“担保人，林业局局长的名字，最下面，还按着一个刺眼的红手印。
赵母的心脏开始狂跳，呼吸急促。
老赵好不容易才平反恢复了职务，要是被扣上一个参与巨额赌博担保的帽子，别说局长干不成，搞不好还得进去蹲笆篱子，赵家就彻底全完了！
“你们血口喷人，我们家老赵清清白白，什么时候给他担保过！”
赵母伸手就想去撕墙上的那张纸。
刀疤脸一把推开赵母，力道之大，让赵母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地上。
“老太婆，白纸黑字写着呢，陈大宝亲口说的，这还能有假？”
刀疤脸居看着瘫在地上的赵母，“今天连本带利，五千块钱，少一分钱，这饭馆今天谁也别想进，明天一早，这张纸就会贴到县委大院！”
面对这种黑社会敲诈，赵母彻底崩溃了。
赵母转过头，看到了从后厨跑出来的赵明月，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哭嚎起来：“明月啊，造孽啊，我就说不能让大宝来，都是那个周铁柱害的，昨天他要是痛痛快快把那两千块钱借给大宝，大宝能去借高利贷吗，他这是存心要毁了你爸，存心要逼死我们赵家啊！”
这种毫无逻辑的迁怒，让赵明月又急又气，眼眶通红：“妈，您讲点理好不好，明明是陈大宝自己去赌，关周大哥什么事！”
“我不管，现在事情出了，他周铁柱必须管！”
赵母像是失心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抓住赵明月的胳膊，“明月，快，去柜台拿钱，五千就五千，花钱消灾，千万不能让他们去县里告状，你爸的名声不能毁啊！”
赵母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妥协，掩盖，只要能保住干部的面子，哪怕被黑社会敲骨吸髓，她也认了。
“谁敢动柜台里的钱？”
周铁柱大步走了出来，走到大门口，看向门口站着的刀疤脸。
刀疤脸被周铁柱盯的心里直发毛，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钢管，壮着胆子喊道：“怎么着，周铁柱，你想赖账啊，欠债还钱……”
“嗖，”
没等刀疤脸把话说完，周铁柱手腕猛然一抖。
手里的菜刀擦着刀疤脸的耳朵飞了过去。
菜刀扎进了门框上。
几根被切断的头发，顺着刀疤脸的脸颊缓缓飘落在地上。
全场死寂。
围观的群众吓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个地痞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钢管的手都在发抖，只要刀口稍微偏哪怕半寸，刀疤脸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周铁柱拦住了正要拿拖把去清理红漆的吴少。
“留着，让大伙儿好好看看大富豪台球厅的手笔。”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宝既然欠了你们的钱，这笔账，我们山海楼认。”
听到周铁柱说认账，刀疤脸勉强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说道：“算你识相，赶紧拿五千块钱出来！”
“钱，我柜台里有，但不能在这儿给。”周铁柱冷眼看着刀疤脸，“你们砸了我的门面，扰了我的生意，回去告诉阎老三，让他把欠条的底子准备好，今晚八点，过了饭点，我周铁柱亲自去大富豪台球厅交钱。”
周铁柱往前走了一步：“滚，别让我在这儿说第二遍。”
刀疤脸知道这个退伍兵绝对是个敢杀人的狠角色，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晚上到了台球厅，还怕这小子不成？
“行，周铁柱，你有种，今晚八点，三爷在台球厅等你，你要是敢耍花样，明天县纪委的大门见！”
刀疤脸放下一句狠话，一挥手，带着几个地痞灰溜溜的走了。
地痞们一走，围观的街坊们也赶紧散了，生怕惹火烧身。
大门口，只剩下满地的红油漆和张贴在墙上的欠条。
周铁柱走上前，将门框上的菜刀拔了出来。
“铁柱，你真要去台球厅？”
赵母坐在地上，看着周铁柱，台球厅那种龙潭虎穴，阎周铁柱一个人带着钱去，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吗，万一人死在里面，钱被抢了，条子没拿回来，赵家一样要完蛋。
“这事您不用管了。”
周铁柱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对赵明月吩咐道：“明月，扶伯母回招待所休息，今天中午照常营业。吴少，去把地上的死老鼠扫了。”
说罢，周铁柱提着那把尖刀，转身走回了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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