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赌债
大雪过后的黄昏，镇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陈大宝裹紧了人造革皮夹克，双手插在裤兜里，缩着脖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中午在山海楼碰了一鼻子灰，不仅没借到钱，还受了那个叫周铁柱的厨子一肚子窝囊气。
他越想越觉的憋屈。
在南方，他可是跟着几个大哥在火车站倒腾电子表录音机的社会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闲气？
“呸，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开破饭馆的吗，跟我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陈大宝吐了一口唾沫，心里暗暗发狠，总有一天要让那个姓周的好看。
不知不觉，他溜达镇子最繁华的一个十字路口。
这里有一家叫大富豪的台球厅。
在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台球厅对于镇上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门头上方挂着一个用五颜六色灯泡拼成的招牌，虽然有些残破，但在夜色中依然显得分外扎眼。
里面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台球撞击的清脆声，以及男男女女肆无忌惮的调笑声。
陈大宝在南方混迹惯了这种场所，听到这动静，肚子里的酒虫和骨子里的不安分立刻被勾了起来。
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决定进去碰碰运气，顺便排解一下心中的郁闷。
掀开门帘，一股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台球厅里乌烟瘴气，几张破旧的台球桌前围满了留着长发、穿着喇叭裤，学着港台明星打扮的小青年。
陈大宝这身皮夹克加喇叭裤的行头，在南方或许算个赶时髦的倒爷，但在大兴镇这群地头蛇眼里，就是一只待宰的肥羊。
他刚走到一个空着的台球桌前，还没等拿起球杆，几个染着黄头发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就围了上来。
“哥们儿，眼生啊，外地来的？”
领头的黄毛斜叼着半截香烟，上下打量着陈大宝。
陈大宝在南方也见过些世面，知道这是遇到镇场子的了。
他挺了挺胸脯，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包中午没抽完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黄毛：“南方来的，做点小买卖，几位兄弟，一起玩两把？”
黄毛接过烟，在鼻子上闻了闻，别在耳朵上，皮笑肉不笑的说：“哟，南方来的大老板啊，大前门，档次不低嘛，行啊，既然大老板有兴致，咱们就陪你玩玩。不过，光打台球没意思，敢不敢玩点刺激的？”
黄毛说着，冲旁边的一个小黑屋努了努嘴。
陈大宝心里一动，在南方，这种台球厅的后面通常都藏着地下赌场，他自诩在南方牌桌上也是一把好手，赢过不少钱，加上今天心里憋着火，正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行啊，客随主便，玩什么都奉陪。”
陈大宝不知天高地厚的答应了下来。
黄毛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一挥手，几个小混混簇拥着陈大宝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小黑屋。
屋里摆着一张大木桌，上面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绿毡布，几个男人正围在桌前聚精会神地推着牌九。
陈大宝被按在了一张空椅子上。
起初，这帮人为了套牢他，故意放水，让他连赢了好几把。
陈大宝看着面前渐渐多起来的十元大钞，中午的憋屈一扫而光，整个人仿佛飘到了云端，真以为自己赌神附体了。
就在他得意忘形，把几十块钱全部押上的时候，小黑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皮风衣留着板寸头，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走了进来。
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眼神阴冷。
屋里的混混们一看到这个男人，立刻停止了喧哗，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三爷。”
来人正是大兴镇的一霸，阎老三。
阎老三走到桌前，冷眼打量了一下满脸红光的陈大宝，“这位兄弟，手气不错啊，我看你赢了不少，敢不敢跟我玩一把大的？”
陈大宝此时已经被赢钱的快感冲昏了头脑，他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来啊，怕你不成！”
阎老三亲自坐庄。
接下来的几把，陈大宝就像是中了邪一样，把把输，不仅把之前赢的钱全吐了出去，连自己口袋里的几十块本金也输了个精光。
他红着眼睛，不甘心的吼道：“再来！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了。”
阎老三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核桃：“兄弟，你都没本钱了，拿什么跟我玩？”
“我……我借！”
陈大宝已经被赌徒的疯狂彻底控制，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阎老三冲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小弟立刻拿出一张印着黑字的高利贷欠条，拍在陈大宝面前：“借钱可以，九出十三归，每天利息一块，敢借吗？”
陈大宝看都没看欠条上的内容，抓起笔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在阎老三这种老千手里，陈大宝这种半吊子赌徒只有被宰的份。
不到半个小时，他不仅输光了借来的钱，还倒欠了赌场整整三千块钱！
当阎老三把那张写着三千元的高利贷欠条拍在他面前时，陈大宝才如梦初醒，浑身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三……三千，我……我哪有这么多钱啊！”
陈大宝结结巴巴的说着，双腿一软，瘫倒在椅子上。
“没钱，没钱你敢在三爷的场子里玩这么大！”
黄毛上前一把揪住陈大宝的头发，恶狠狠的骂道，“按咱们这儿的规矩，没钱还债，留下一只手！”
说着，黄毛从腰间抽出一把杀猪刀，一把将陈大宝的右手按在桌子上，作势就要砍。
“别砍，大爷祖宗，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大宝吓的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哭喊着，“我姑父是林业局的局长，我表妹夫在镇上开着最大的饭馆，他们有钱，他们肯定能替我帮还钱，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阎老三听到林业局局长和最大的饭馆这几个字，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抬手制止了黄毛，走到陈大宝面前：“你说你姑父是林业局局长，你表妹夫是山海楼的周铁柱？”
陈大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姑妈就在镇上的招待所住着，我表妹叫赵明月，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保证让他们拿钱来赎我。”
阎老三哈哈大笑。
他本来就和周铁柱有仇，一直想找机会搞垮山海楼，现在，这个送上门来的蠢货，不仅给了他一个要挟周铁柱的筹码，还能顺便牵连到赵局长。
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买卖！
“行，既然你是赵局长家的亲戚，三爷我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阎老三拍了拍陈大宝的脸颊，转身对小弟吩咐道，“重新给他写一张欠条，担保人就写赵局长的名字，让他画押。”
陈大宝此时已经被吓破了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他颤抖着手，在那张足以毁掉赵家清誉的欠条上，按下了手印。
就在这时，台球厅后面的一个小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一顶皮帽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厂长，这事办得怎么样？”
阎老三晃了晃手里的欠条，邀功似的问道。
李建军走到陈大宝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一声：“干得不错，明天一早，你就派人拿着这张欠条去山海楼要账。记住，动静要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让全镇的人都知道，林业局赵局长包庇赌徒亲戚，欠了高利贷不还。”
李建军的算盘打的很精，他知道赵母是个极度好面子的人。
一旦这件事闹大，赵母为了保全赵局长的名声，肯定会乱了阵脚，到时候，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不仅能把赵母哄的团团转，还能借机打压周铁柱。
“李主任，那如果周铁柱那小子犯浑，动手打人怎么办？”
阎老三有些顾虑，他可是领教过周铁柱的身手的。
“他要是敢动手，那更好！”
“到时候，不仅是欠债不还，还要加上一条寻衅滋事、殴打群众的罪名，我就不信，公安局还能包庇他一个开饭馆的个体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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