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借钱

山海楼后院。

周铁柱穿着粗布长袖，腰里系着白帆布围裙，站在一口大铁锅前。

案板上，摆着半扇凌晨刚从大山屯送下来的新鲜野羊脊骨，也就是老百姓俗称的羊蝎子。

周铁柱手腕轻巧发力，咔嚓咔嚓，每一刀下去都顺着骨节的缝隙切开，动作干净利落。

斩好的羊蝎子在冷水里泡去血水，周铁柱熟练地拿起火钳，在旁边的泥炉子里添了两块新换的蜂窝煤。

大铁锅里倒满井水，下入大把的老姜片、红葱头花椒和几粒草果，随着炉火渐旺，水面上翻滚起奶白色的水花，一股浓郁的羊肉鲜香，顺着门缝飘向了前厅，在这滴水成冰的冬日里，闻一口就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勾出来。

相比于后厨烟火气，山海楼大堂里，气氛却显的格外微妙。

赵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双排扣翻领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坐在大堂一张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赵明月刚泡好的热茶，眉头却微微皱起。

赵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掩在鼻子下面，似乎对空气中飘荡的煤烟味和肉膻味有些不适。

“明月啊，你坐下，妈跟你说两句知心话。”

赵母拍了拍旁边的长条板凳，看着穿着供销社蓝色制服的女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怎么了妈，是不是店里太冷了，我去给您拿个汤婆子暖暖手。”

赵明月刚清点完早上的进货单，笑着凑了过来，挨着母亲坐下。

赵母拉住女儿的手，压低了声音：“妈不是说铁柱这孩子心眼不好，他当过兵，人实在，肯吃苦，这妈都知道，可是明月啊，你看看这环境，一天到晚烟熏火燎的，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三教九流，你爸怎么说也是局里的领导，你放着好好的供销社办公室不待，天天跑来给个体户端盘子抹桌子，这要是让你爸那些老同事看见了，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怎么编排咱们赵家？”

赵明月知道母亲的老毛病又犯了，无奈地笑了笑，替周铁柱辩解道：“妈，周大哥这买卖做得挺好，不偷不抢，凭自己的真本事挣钱，再说了，我爸不是也给了半年考核期嘛，周大哥的为人，我爸也是看在眼里的。”

“你爸那是念旧情，讲他那一套老规矩，可过日子哪能光看规矩？”

赵母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你再看看人家李建军，那是轻工厂正儿八经的职工，吃的是国家粮，出门有吉普车，前天我来的时候，人家建军在供销社里，几句话就把你们主任安排得明明白白，那叫一个体面，男人嘛，还是得在体制内有地位，会来事儿，这切一辈子土豆丝，能切出个什么前程来？”

正说着，一个缩手缩脚的男人钻了进来。

这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打扮的相当扎眼，大冬天的，别人都恨不的裹成个棉球，他却穿着一件南方倒爷常穿的人造革皮夹克，里面衬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的确良衬衣，下半身是一条松垮垮的喇叭裤，脚上穿着一双尖头皮鞋，冻的脸色发青，正跺着脚在门口直打哆嗦。

“哎哟，这东北的天儿可真能把人冻成冰棍。”

男人搓着冻僵的手，一抬头，正好对上了坐在那里的赵母。

男人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腰杆微微弯着：“姑妈，哎呀，总算找着您了，我是大宝啊，陈大宝！”

赵母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半天，这才想起这是自己娘家那边的一个远房外甥。

前些年听说这小子不好好在生产队干活，跟着几个盲流跑去广州那边下海倒腾电子表去了，怎么突然跑到大兴镇来了？

虽然心里对这穷亲戚没多少好感，但在外人面前，赵母那股子局长夫人的派头立刻就端了起来。

放下手帕，端着长辈的架子：“是大宝啊，这几年没见，听说在南方发大财了，怎么有空跑这大雪封山的地方来了？”

陈大宝吸了吸鼻子，凑上前奉承：“这不是听说姑父平反了，重新当了林业局的局长嘛，我这做晚辈的，心里替你们高兴，正好我在这边有点买卖上的业务，就专程过来给姑妈请个安，您看看您，这身呢子大衣一穿，这通派的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省里下来的大领导呢，”

这几句马屁拍的赵母心里通体舒泰，平时在大院里那些官太太面前端着的架子，此刻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行了，别耍贫嘴了，既然大老远来了，就在这儿吃顿热乎饭。”

赵母转头看向赵明月，“明月去，拿两瓶正宗的山西汾酒，再给大宝切两盘好牛肉，今天中午，让你表哥在这儿好好接个风。”

到了中午饭点，山海楼的生意迎来了高峰，大堂里人声鼎沸。

赵母特意让吴少在靠窗最亮堂的地方腾出一张八仙桌。

周铁柱在后厨忙活了一上午，脱下围裙，亲自端着最后一大盆菜走了出来。

最中间是那盆炖得酥烂脱骨的羊蝎子骨汤，周围配着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还有几盘解腻的凉拌山野菜。

在这物资还不算丰裕的八十年代初，这一桌子绝对称得上是奢侈的硬菜。

周铁柱把菜放在桌上，对着赵母点了点头：“伯母，菜齐了，您看还合胃口吗，不够我再去添两个。”

赵母瞥了周铁柱一眼，微微颔首：“辛苦了，你去忙你的吧，饭馆里客人多，别怠慢了生意。”

周铁柱也不以为意，转头对赵明月嘱咐了几句注意保暖的话，便转身回了后厨。

陈大宝早就饿坏了，一边狼吞虎咽的啃着羊骨头，一边端起酒杯给赵母敬酒，他瞥着周铁柱高大硬朗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姑妈，那位就是表妹找的对象，看着挺壮实，这饭馆生意也红火，一天得挣不少吧？”

赵母拿着筷子，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根青菜：“什么挣不挣的，挣的都是些起早贪黑的辛苦钱，当过几年兵，退伍回来没分上单位，只能在这儿倒腾个饭馆，你姑父是个讲老规矩的人，非要弄什么半年考核，但在我看来，干个体户说到底就是个没保障的营生，哪有在公家单位里端铁饭碗踏实，远的不说，就说人家轻工厂的李建军主任，那办事能力和人脉关系，才叫有本事。”

陈大宝是个在社会上混的滚刀肉，一听赵母这语气，立刻就明白了周铁柱在赵家那种不受丈母娘待见的底层地位。

他眼珠子一转，放下了手里的肉骨头，故意压低声音，装出一副遇到了天大难处的模样：“姑妈，既然都是一家人，我也不瞒您，您侄子我现在在南方，倒腾的是广州那边的收录机和电子表，这都是紧俏货，一趟下来利润不小，但我这次来北方，是有一批货被卡在了站台上，海关那边需要点打点费，我还差两千块钱的窟窿，这笔买卖要是成了，能赚个五六千，姑妈，您现在是局长夫人，说话有分量，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周转一下，下个月我连本带利还您两千五。”

在八十年代初，两千块钱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能有个几百块钱存款的家庭都算条件优渥了。

赵母一听，心里也是一咯噔。

她自己的私房钱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块。

可是，刚才牛皮已经吹出去了，陈大宝一口一个局长夫人捧着，这要是说拿不出钱，那在穷亲戚面前可就丢大发了。

她看了一眼周围熙熙攘攘的食客，心思一动，目光落在了正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的周铁柱身上。

这饭馆每天流水哗哗的，两千块钱肯定是拿的出来的。

赵母端着架子，冲着周铁柱招了招手：“铁柱，你过来一下。”

周铁柱走到桌前，身姿笔挺如松：“伯母，有事？”

赵母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拿捏出长辈的做派：“铁柱啊，这是大宝，明月的表哥，在南方做大买卖，他现在资金上遇到了点小困难，差两千块钱周转，你这饭馆每天进账不少，柜台里应该有活钱，你先从账上支两千块钱给大宝垫上，大家都是亲戚，互相帮衬也是理所应当，这笔账算我担保，回头我还你。”

陈大宝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大前门香烟点上，斜着眼睛看着周铁柱，等着这个赘婿般的人物乖乖掏钱。

周铁柱没有马上答话。

目光在陈大宝那种透着市侩和虚浮的脸上扫过。

随后，周铁柱转向赵母，语气依旧客气：“伯母，大宝兄弟做生意缺钱，咱们按理该帮，如果是您家里有急用，哪怕我去砸锅卖铁借钱，也绝不含糊。”

周铁柱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赵母：“但这饭馆柜台里的钱，是公账，明后天大山屯的猎户就要下山结肉款，这是人家熬冬的活命钱，一分都不能欠，月底还要去税务站报税，这些钱有来路有去处，不能擅自挪动去放私债，伯母，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这钱，我确实不能拿。”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讲了情理，又守住了底线。

但在赵母听来，这简直就是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赵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粗瓷茶杯重重砸在八仙桌上。

“铁柱啊，我是看在你平时还算老实的份上，才开这个口。”

赵母看着周铁柱，话里话外全是夹枪带棒的嘲讽，“我说过，这钱是我担保，难道我一个林业局局长的夫人，还能赖了你这两千块钱不成，做买卖讲究个和气生财灵活变通，你倒好，死脑筋一根筋，难怪明月她爸非要再考察你半年。就你这种不会来事。分不清里外的做派，要是换了人家建军，这点小事，人家一个电话、一张条子就给办妥了，指望你这种人，将来怎么撑的起门庭？”

赵母站起身，拎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皮包，显然是被气的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妈，您别生气，周大哥说的也是实情，店里的账确实不能乱动……”

赵明月急忙站起来打圆场。

“你闭嘴，还没进人家门呢，就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赵母冷冷的瞪了女儿一眼，“我头疼，回招待所了，你表哥的事，你们看着办吧！”

赵母丢下话，走了。

陈大宝坐在位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借钱不成，反而看了场笑话。

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在吃剩的羊骨头盘子里，眼神阴冷的盯着周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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