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山海楼
雨过天晴
酒楼一楼大厅里，水磨石地面被擦得锃亮。
空气中也有了烟火气
大门被推开一条缝。
赵明月提着个竹编的网兜，偷偷的溜了进来。
网兜里装着三个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一个铝饭盒，里面是赵明月亲手腌的脆甜芥菜丝，还有一件熨烫平整的确良短袖衬衫。
赵明月走到大厅中央，正看见叶倾秋挽着袖子，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抠着地砖缝里的污垢。
听到脚步声，叶倾秋抬起头。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吴少端着一盆脏水从楼梯上下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圆场的时候，赵明月却主动走上了前。
蹲下身，从网兜里拿出那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搭在叶倾秋的肩膀上。
“叶姐，昨晚的雨太凉，你这风衣里面都湿透了，塌着难受。”
“这衣服是我去年做的，稍微瘦了点，你身材好，穿着应该能合身，先趁热吃口馍馍吧。”
叶倾秋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长相不如自己艳丽，衣着不如自己时髦的供销社售货员，有些意外。
在商场和情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叶倾秋见惯了冷嘲热讽，她本以为赵明月就算不挖苦她，也肯定会防贼一样防着她，可人家这声叶姐，叫的坦荡。
“明月，谢谢。”
叶倾秋没有推辞，接过衬衫，笑了，“周铁柱这头倔驴，眼光确实比我强，我输给你，心服口服。”
赵明月脸颊一热，把铝饭盒塞进叶倾秋手里：“快去吃吧，今天活儿多，吃饱了才有力气。”
一刻钟后，换上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的叶倾秋重新回到了大厅。
普通的八十年代衬衫穿在她身上，依然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
落魄没有压垮她，反而磨砺去了她身上的脂粉气。
既然接了周铁柱那张大堂经理的聘书，她叶倾秋就要把这酒楼管出个样子来。
“大壮，小吴，你们俩过来。”
叶倾秋站在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正在擦桌子的吴少和扛着大扫帚的大壮停下手里的活，自觉站成了一排。
以前叶倾秋是高高在上的富婆，现在虽然落魄了，但身上那股子气质还在。
“既然这栋楼改名叫山海楼，咱们就不能再拿以前街边那个老兵山珍馆的草台班子标准来要求自己。”
叶倾秋目光扫过两人，“以后在前堂，不许光着膀子，不许穿拖鞋【表情】大壮，把手伸出来。”
大壮不明所以，憨憨地伸出手。
“指甲剪秃，指缝里不能有一点黑泥！”叶倾秋皱着眉头，“你是端菜的，客人看见你手指甲里的黑泥，还有胃口吃肉吗？去，拿剪刀绞干净，再用胰子多洗几遍！”
大壮被训的老脸一红，刚想反驳，从后厨门帘探出头来的周铁柱却冲他点了点头：“按叶经理说的做。”
大壮只好苦着脸去绞指甲。
叶倾秋又转向吴少：“小吴，你去供销社买十条便宜的白毛巾，不要带花的，每天早上用大锅加食用碱煮开水烫两遍，拧干了搭在肩膀上。桌子必须用热碱水擦，不能有一点油污，还有咱们的碗筷，不能只在冷水盆里涮，必须上大铁锅蒸笼里高温消毒二十分钟！”
一整套融合了南方酒楼卫生标准与八十年代内陆实际情况的管理方案，在叶倾秋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到了上午十点多，整个山海楼的一楼大厅焕然一新。
而此时，在镇中心供销社二楼的家属楼里。
啪！
一只茶杯被摔在地上。
戴着金丝眼镜的李建军，脸色铁青的站在窗前。
“你说什么？他们不仅没睡大街，还搬进了那个姓叶的女人的粤海阁？”
刘梅吓的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是……是真的李厂长！我今早亲眼看见的，他们还换了新招牌，叫什么山海楼，周铁柱他们正在里面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看样子马上就要开业了！”
“叶倾秋那个丧家犬，竟然把酒楼送给了一个泥腿子？”
李建军咬牙切齿，他原本计划趁着叶倾秋走投无路，用几千块钱把那栋全镇最气派的楼低价收了，没想到被周铁柱半路截了胡！
“好，好呢很。”
李建军眼底闪过一抹阴冷，“搬进大楼里就以为能翻身了？他一个乡下杀猪的，拿什么跟我斗，去，给我接镇工商办和卫生所的电话，就说有人举报，那家新开的馆子，无证加工深山不明野生动物，携带严重传染病菌，存在重大卫生防疫隐患！”
在八十年代，防疫和投机倒把一样，是一顶能直接压死个体户的大帽子。
临近中午。
山海楼的大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四五个戴着红袖章，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公家干部，沉着脸推开了大门。
领头的正是镇卫生所的牛科长和工商办的干事。
“谁是老板？把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拿出来！所有人站着别动，我们要封锁后厨查验劣质肉！”
牛科长一进门就大声呵斥。
大壮和吴少脸色一变，赶紧抄起门后的扫帚就要往前冲，却被叶倾秋一把拦住。
叶倾秋临危不乱，走到牛科长面前。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和几份带红钢印的文件，往桌上一放。
“领导同志，这是我们今早刚用碱水蒸煮消毒碗筷的记录本，这栋楼，当年是按照港商招商引资的卫生最高标准建的，排污和后厨设施全镇第一，这有当年的验收批文，至于我们的食材……”
“少跟我扯以前的老黄历！”
牛科长根本不看文件，打断了叶倾秋，“有人实名举报你们这儿卖深山里打来的野猪肉，野兽身上带着多少寄生虫和瘟病你们知道吗？这没有经过正规肉联厂检疫的肉，一律按毒肉处理！来人，拿着封条去后厨，把所有的肉连锅一起端了！”
说白了，这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八十年代农村饭馆卖个山鸡野兔再正常不过，但如果公家非要上纲上线拿检疫说事，个体户根本百口莫辩。
眼看几个戴红袖章的干部就要硬闯。
后厨厚重的棉门帘被掀开。
周铁柱手里端着一个长方形的红木托盘，走了出来。
“几位领导。”
周铁柱不怒自威，瞬间镇住了全场，“既然是来查劣质野味和卫生隐患的，那在贴封条之前，不如先尝尝你们口中的毒肉病汤。”
说完，他将红木托盘轻轻放在了大厅中央的张方桌上。
牛科长冷笑一声：“怎么？想贿赂我们？我告诉你，今天你就是端出龙肉来，这后厨也封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目光落在托盘上，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
托盘上，摆着四个精致的白瓷盖碗。
周铁柱伸手，一一揭开盖子。
白瓷碗里，清可见底。
就像是刚刚从水龙头里接出来的温白开水一样，没有一丝油花。
而在那清澈如水的液体中央，静静地卧着一棵白菜心。
“开水……煮白菜？”
牛科长看清了碗里的东西，顿时勃然大怒，“周铁柱，你这是在这儿拿我们寻开心是吧？！拿几碗白开水糊弄谁呢！”
“牛科长，别急着发火。”
周铁柱拿了一把干净的白瓷勺子，放在碗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道菜，在从前的国宴上，叫开水白菜。今天到了我这长白山下，它叫山珍高汤白菜。这水是不是白开水，这肉干不干净，您的舌头不会撒谎。”
牛科长满脸狐疑，身后的几个干事也面面相觑。
在好奇心和周铁柱那不卑不亢的强大气场下，牛科长皱着眉头，拿起勺子，撇了一点汤汁，送进嘴里。
野山鸡的清甜、腿骨的醇厚、火腿般的陈香，还有一丝野生松茸的奇香……无数种山野奇鲜，被糅合在一起！
“这……这怎么可能？”牛科长满脸震惊的看着碗里清澈的汤，“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在八十年代的偏远乡镇，哪有人见过这种扫汤绝技？
周铁柱扯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汤，是用那老炮子的大腿骨，加上整只野山鸡，干贝，小火足足煨煮，熬出浓白的高汤后，再把野猪的纯瘦肉剁成肉茸，葱姜水化开，倒进滚开的汤里。”
“肉茸遇热凝固，会把汤里所有的杂质血沫，浮油全部吸附的干干净净，这道工序复杂，要反复做三次，直到汤清如水，领导，这道菜耗时费力，您在里面，能找出一丁半点不干净吗？”
安静。
整个山海楼的大厅里死寂。
你要查卫生？
我这汤比你家喝的自来水还要干净！
你要查劣质？这碗汤的功夫，国营饭店都不一定做出来！
牛科长是个识货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能把深山老林的野味做出国宴级别的人物，背后绝对有着不一般的后台，这要是真封了店，出事了，他这个小科长吃不了兜着走！
“咳咳，那个，误会，看来是群众举报有误。”
牛科长放下勺子，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包里抽出一张卫生合格单，飞快的签了字，“这家店的卫生工作做得很扎实嘛！尤其是这位女同志提到的碱水消毒，值得全镇餐饮业学习！那个……周老板，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开业了，对了，下周所里有个接待，我先预定个包间，你看行不？”
“开门做生意，笑迎八方客，随时欢迎。”
周铁柱回答道。
叶倾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周铁柱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暗处的刘梅：“接下来，该咱们出招了，大壮，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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