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大车司机
把丫丫安顿在山海楼里，交由赵明月和叶倾秋两个人照看，周铁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
临行前，叶倾秋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十几块钱散票塞给了周铁柱，赵明月忙活了一宿，给周铁柱烙了一大布袋子掺了白面的苞米面死面饼子。
三个大老爷们，推着倒骑驴，载着两百多斤用松柏枝熏好的野猪肉，一头扎进了鱼龙混杂的104国道。
这趟抢海味的买卖，远比大壮和吴少想象中要艰难百倍。
出门的第一天夜里，天公不作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瓢泼似的。
“连长！雨太大了，这鞋里全是黄泥汤子！”
大壮光着膀子，把雨衣盖在装野猪肉的柳条筐上，自己冻的嘴唇发紫，浑身直打摆子。
吴少更是惨，他以前当物资局长公子的时候哪吃过这种苦？
此刻推着车斗，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脚下却一直在泥里打滑，吧唧一下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泥沙。
“起来！别在泥里趴着，失了温能要人命！”
周铁柱一把将吴少从泥坑里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照射过来！
一辆挂着辽 B牌照的解放牌大卡车，疾驶过来。
“车！是海边的冷藏车！”
吴少连滚带爬的跑到路边，从兜里掏出那个套着塑料袋的军用手电筒，拼命的朝着卡车晃动，“停车！师傅，停车！我们有上好的野猪肉换海鲜！”
大壮也激动的挥舞着胳膊，大声吆喝着。
在他们看来，这大雨倾盆的荒郊野岭，这帮开长途的大车司机肯定也是又冷又饿，只要闻见他们这松香扑鼻的熏肉，肯定得踩刹车。
然而，下一秒，现实却狠狠甩了他们一记巴掌。
解放大卡车的驾驶室里，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司机透过挡风玻璃，一眼就看见了路边荒滩上站着的三个彪形大汉。
老司机的脸色瞬间变了，一脚将油门踹到了底！
“滴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解放卡车贴着路边呼啸而过。
车轮碾过一水坑，哗啦一声，半人高的泥浆兜头盖脸的浇了大壮和吴少一身！
“卧槽你大爷的！没长眼睛啊！”
大壮气的破口大骂，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要往车屁股上砸。
“行了，省省力气吧。”
周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能理解他。”
“连长，这司机是不是有病？咱好端端地在路边跟他换东西，他跑啥？”
周铁柱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国道：“现在省际国道，你以为是县城里的大街？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车匪路霸最猖獗的地方，多少大车司机在路上被人设了路障，连人带车抢个精光，甚至抛尸荒野，人家一车几千块钱的货，大半夜的看见三个大老爷们在路边晃手电筒，没直接撞死咱们就算他心善了，别说咱们是卖肉的，就算是亲爹在这儿招手，他不敢踩刹车！”
吴少听的后背一阵发凉，这才明白这跑长途的江湖，水到底有多深。
个体户想在这条线上搭车做买卖，简直比登天还难。
又在雨里走了半个多小时，三人终于在国道拐弯处，摸到了一个废弃的道班房。
屋顶塌了一半，四面漏风，但这已经是方圆十里内唯一能避雨的地方了。
三人把倒骑驴推了进去。
大壮摸出火柴想生火，划了十几根，洋火头全受了潮，连个火星子都没擦出来。
没法生火，就吃不上热饭。
黑暗中，周铁柱解开赵明月给的布袋，掏出三个硬邦邦的苞米面饼子递了过去。
这饼子本来就掺了高粱面，放了一天又被雨气一激，硬的像石头一样。
吴少咬了一口，硌得牙龈生疼。
偷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圈一红，眼泪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嫌硬？”黑暗中，周铁柱低沉的声音。
紧接着，周铁柱拿起自己手里那个饼子，走到屋檐漏雨的地方。
就着雨水，把硬饼子一点点泡软，然后大口大口的咽了下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连长……”
大壮看的鼻子发酸。
“吃，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去干活。”
“大车司机在荒滩上不敢停车，不代表他们一路上都不停车，明天天亮，咱们顺着国道往下走，去找他们停下来的地方！”
第二天，雨停了，天刚蒙蒙亮。
三人推着沉重的三轮车，在泥泞的国道上足足走了十里地，终于在一个长下坡的尽头，看到了周铁柱口中那个必须停下来的地方。
一个野服务区，跑长途的司机管这叫加水点。
八十年代的大卡车全靠鼓刹，走长下坡时刹车鼓很容易发热起火，必须时刻靠车顶的淋水器喷水降温。
所以每隔几十里地的坡底，都会有当地人接了山泉水，扯着胶皮管子在这儿卖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鱼龙混杂的休整点。
此刻的加水点热闹非凡。
路边停了七八辆大连和丹东牌照的解放、东风冷藏车。
司机们正拿着大铁扳手当当的敲着轮胎检查，车轮的刹车鼓上被凉水一激，冒出白茫茫的蒸汽。
旁边还有卖劣质散烟，煮茶叶蛋和卖开水的当地摊贩。
“到了！柱哥，真有车！”
吴少兴奋的说道。
周铁柱点点头，指挥大壮把倒骑驴推到了加水点最边缘的一块空地上。
大壮掀开雨衣，掀开底下的白棉布。
周铁柱抽出剁骨刀，唰唰几刀，切下几片薄如蝉翼的熏肉。
压抑了一整夜的浓郁肉香，瞬间顺着晨风飘散开来。
那些啃了几天干粮、嘴里淡出鸟来的长途大车司机们，一个个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不自觉的咽着口水围拢了过来。
“哎哟我去，哥们儿，你这啥肉啊？咋这么香！
”一个脖子上挂着毛巾的年轻司机凑上来。
周铁柱拿牙签挑起一片递过去：“长白山黑风口打下来的三百斤独行老炮子，用松塔冷熏的，兄弟，尝尝？不要钱。”
那司机一口吞下，香的直拍大腿：“绝了！真他娘的绝了！老子跑了五年车，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肉！哥们，我这趟拉的是大连湾的高档带鱼和对虾，私下里带了两箱计划外的干贝，我拿海货跟你换这肉，成不？”
“好说，你这肉我要了，我拿半扇大黄鱼跟你换！”
旁边另一个车老板也挤了进来。
眼看憋屈了一天一夜的买卖终于要开张了，大壮和吴少激动的正准备拿秤。
就在这时，加水点后头的那排破铁皮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冷笑声。
“哟呵，这是哪路的神仙啊？拜没拜过山头，就敢在老桥头加水点开张做买卖？”
话音未落，人群推开。
四五个穿着油腻的旧皮夹克脚蹬解放鞋的男人，摇摇晃晃的走过来。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人手里拎着一把足有二尺长，沾满黑色油泥的大号管钳，一边走，一边用管钳在手心敲打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帮人一出现，围在摊子前的大车司机们脸色一变，纷纷往后退开。
这是这片加水点的地头蛇，专门靠欺行霸市，强收过路费和倒卖劣质柴油为生的黑恶势力。
在八十年代的国道上，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是大车司机，到了别人的地盘上也得低着头装孙子。
刀疤脸走到倒骑驴跟前，拿手里的管钳当的一声敲在案板上，斜着眼打量着周铁柱三人：“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儿摆摊换东西，占了我们的地界。所有的货，先切一半下来当场地费，剩下的你们才能卖。懂吗？”
张嘴就要一半的货！这简直比明抢还要狠毒！
“你他娘的想屁吃！”
大壮的火爆脾气哪受得了这个，身体往前一顶，吼道：“俺们这肉是拿命换回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俺连长面前打秋风？信不信俺一刀剁了你的爪子！”
刀疤脸被大壮那身煞气吓的退了半步，身后的四个混混立刻从腰里掏出了三棱刮刀和铁棍，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哎呀哈？外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兄弟们，给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点颜色瞧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眼看一场血肉横飞的械斗就在眼前。
在八十年代，这种国道上的斗殴一旦出了人命或者见了重伤，进去蹲个十年八年都是轻的。
“大壮，把刀放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铁柱按住了大壮拿刀的手腕。
“连长！这帮孙子欺人太甚！”
大壮急的红了眼。
“我说了，把刀放下。”
他周铁柱不是怕打架，真要动手，这五个地痞都不够他一个人热身的。
但周铁柱清楚自己的处境。
赵一个月期限快到了。
李建军巴不得他在这荒郊野外惹出乱子被抓进局子，那样山海楼就彻底毁了。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想要跨越阶层做大事的男人，第一课就是学会咽下委屈。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大壮，转身从案板上拿起剁骨刀。
一刀劈下了一大块肉！
周铁柱拎着那块肉，扔到了刀疤脸面前的泥地上。
“这位兄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这三十斤肉，当是给几位兄弟交的场地费，买几瓶好酒，现在，我们可以做买卖了吗？”
大壮和吴少看着那块被扔在地上的心血，牙都快咬碎了。
刀疤脸看着地上的肉，猖狂大笑起来。
他以为自己镇住了这三个看着挺唬人的壮汉，骨子里也不过是三个怂包！
“算你小子识相！”
刀疤脸一脚踩在那块肉上，朝地上吐了口痰。
然而，地痞流氓的恶，往往是永无止境的。
刀疤脸虽然收了肉，但他眼珠子一转，看着旁边那些还在咽口水的大车司机，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坏水。
这帮外地人带的肉这么香，要是让他们跟司机换了海货，那自己高价倒卖的那些劣质带鱼卖给谁去？
刀疤脸用管钳指着倒骑驴上的肉，突然扯着嗓门，对着周围的大车司机阴阳怪气地喊了起来：“哎！各位大车师傅，你们可得擦亮眼睛啊！我刚才看清楚了，这肉根本不是啥正经野猪肉，这是他们在深山老林里捡来的瘟死猪！那猪是吃了死耗子得瘟病死的！谁要是吃了这肉，走到半路就得上吐下泻！”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在八十年代，医疗条件落后，跑长途的司机最怕的就是在路上生急病。
刚才那个拿着大黄鱼想换肉的年轻司机，脸色瞬间变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干贝往身后一缩。
“哎哟我去，我说这肉咋有一股子怪味呢！原来是死猪肉！”
“太缺德了！拿瘟猪肉来害人！走走走，赶紧走，这买卖不能做！”
“离他们远点，别沾了晦气！”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买主，像躲避瘟神一样，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司机们纷纷钻回卡车里，砰砰的锁上了车门。
无论大壮和吴少怎么解释，甚至掰下肉往自己嘴里塞以证清白，那些司机都再也没有一个人肯摇下车窗。
刀疤脸带着几个手下，捡起地上的三十斤肉，吹着口哨，大笑着扬长而去。
“欺人太甚……连长，他们欺人太甚啊！”
周铁柱静静的站在倒骑驴旁，目光从那些紧闭的卡车车窗上一一扫过，落在那几个地痞流氓离去的方向。
退一步换不来海阔天空，反而换来得寸进尺的羞辱。
“大壮，起来，把摊子收了。”
周铁柱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
“连长，咱这就认输回去了？”
大壮抬起通红的眼睛。
“回镇上？不。”
“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不要脸，这几条地头蛇，不仅坏了我的买卖，还抢了我的肉。”
“既然这里不讲规矩，那我就用侦察连的规矩，那就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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