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油耗子
到了后半夜，当地的小贩都裹着破棉袄缩回了窝棚里。
长长的土路两旁，横七竖八的停着七八辆挂着辽字头和黑字头牌照的解放与东风大卡车。
八十年代初跑长途，司机们几乎从不住旅店。
为了省下那几毛钱的住宿费，更为了看住车上价值连城的货物，他们全都是摇上车窗，在驾驶室里和衣而卧。
周铁柱三人蹲在废弃道班房的角落里。
“连长，都后半夜两点了，那帮孙子估计吃饱喝足早睡死过去了，咱们啥时候去摸他们的营？”
大壮压低了嗓门，手里攥着一根镐把。
吴少也冻的直搓手：“是啊柱哥，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周铁柱盯着加水点后头那排亮着微弱黄光的铁皮房。
“睡死过去？你太小看这帮靠公路吃公路的渣滓了。”
“白天强收场地费，只是他们糊口的零花钱，到了后半夜，才是这帮油耗子真正发大财的时候。”
“油耗子？”
吴少一愣，他在城里当公子哥的时候，从没听过这个词。
“偷柴油的。”
周铁柱冷笑一声，“这年头，油票比粮票还金贵，一辆大解放，油箱里装满了几百升柴油。
要是大半夜被人抽干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滩上，司机不仅车动不了，回去还得赔厂里一大笔公款，能把一个大车司机逼得去上吊。”
正说着，周铁柱的眼神一凛，压低声音喝道：“噤声！来了！”
大壮和小吴顺着周铁柱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排铁皮房的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一条缝。
白天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带着三个手下，鬼鬼祟祟的溜了出来。
他们身上全换了黑色的破棉衣，手里提着几个二十五升装的白色半透明塑料扁桶，每个人的肩膀上还搭着一根两米多长的透明软胶管。
四个人借着卡车投下的巨大阴影，悄无声息的摸向了停在最外围的一辆挂着丹东牌照的东风冷藏车。
刀疤脸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刻一左一右蹲在驾驶室两侧的踏板下面放风。
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个干瘦混混，蹑手蹑脚的摸到了东风车的铁皮油箱旁。
干瘦混混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制的万能钥匙，在油箱盖的挂锁上鼓捣了几下，咔哒一声，锁头开了。
偷油是个技术活，更是个脏活。
干瘦混混熟练的拧开油箱盖，将那根软胶管的一头插进油箱底，然后把另一头塞进自己嘴里。
猛吸了一大口！
这就是八十年代油耗子最常用的虹吸法。
咕噜一声，柴油顺着管子被吸了上来。
干瘦混混估摸着油快到嘴边了，迅速把管子拔出来往旁边的塑料桶里一塞，同时偏过头，将嘴吸到的柴油和着唾沫吐在地上。
黄褐色的柴油顺着管子，无声无息的流进塑料桶里。
不到两分钟，一桶油就满了。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正准备换第二个空桶。
“大壮，左边两个交给你。右边那个，吴少你看情况补棍子。”
“记住，用毛巾裹住手，捂嘴，下死手，别整出人命，别弄出动静惊了司机。”
“明白！”
话音刚落，大壮在夜色掩护下，瞬间逼近了驾驶室左侧放风的混混。
大壮直接从背后扑上去，一把捂住那混混的嘴，另一只勾住对方的脖子，膝盖顶在混混的后腰上！
“咔，”
那混混瞬间翻着白眼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大壮如法炮制，一个饿虎扑食，将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放风贼直接压在身下，一记重拳砸在太阳穴上，瞬间砸晕。
而此时，正在专心看着柴油流进塑料桶的刀疤脸，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下意识的想回头，却感觉一只坚如钢铁的手掌已经锁住了他的咽喉，同时，另一只手捏住了他拿管钳的右手手腕。
“白天那三十斤肉，吃得香吗？”
周铁柱的声音，在耳朵响起。
刀疤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求救声。
他拼命想要挣扎，周铁柱却毫不留情，手腕猛的一翻一折！
“嘎巴！”
“呜！”
刀疤脸的右手臂卸脱了臼，剧烈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惨叫。
但周铁柱左手捂死他的嘴，右脚快若闪电般踹在他的膝弯处。
刀疤脸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疼得浑身抽搐。
那个干瘦的混混吓的魂飞魄散，刚想跑，就被赶上来的小吴一棍子闷在后脑勺上，直接栽进了旁边的水坑里。
不到两分钟。
一场干净利落的斩首行动，完美落幕。
周铁柱从地上捡起一块破麻袋片，随手将那根还在流油的管子拔出来，把油箱盖重新拧紧。
就在铁皮油箱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时。
“谁在下面？”
东风车的驾驶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攥着一把摇把子的中年司机跳了下来！
在八十年代跑长途，司机睡觉都是半睁着一只眼的，床底下永远藏着防身的家伙。
老司机老郑本来就睡得浅，油箱盖那微弱声响，惊醒了他。
“干什么的！操你大爷，敢偷老子的油，老子跟你拼了！”
老郑举起沉重的大铁把子，红着眼睛就要往周铁柱头上砸！
周铁柱不退反进，微微侧身避，一只手按在老郑的肩膀上：“老哥，看清楚了，我们不是贼。贼在地上躺着呢。”
老郑停住手，借着星光低头一看。
只见车轱辘底下，四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地头蛇，此刻正像死狗一样被大壮和吴少踩在脚下。
地上散落着几个装满了柴油的塑料桶和抽油的软管。
老郑看清那几个人的脸，尤其是那个刀疤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浑身的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在那个年代，这一大桶几十升的柴油要是被偷了，他这趟从丹东拉到省城的活儿就算白干了，回去还得自己掏腰包贴补车队。
这可是要了他一家老小的命啊！
这时候，周围几辆大车的司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拿着撬棍和扳手冲了下来。
当他们看到地上的油桶和刀疤脸时，立刻全明白了。
“妈的！是这帮天杀的油耗子！”
“打死他们！我上个月在隔壁县就被抽了一箱油，他妈的！”
愤怒的大车司机们冲上来，围着四个混混就是一顿狂踹。
老郑是在部队开过大解放的老汽车兵，刚才大壮那擒拿锁喉的动作，还有周铁柱那临危不乱的站姿，别人看不出来，他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大兄弟，刚才多谢了，要不是你们，我老郑今天就算栽在这了。
”老郑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给周铁柱一根，自己点上，手还在哆嗦，“看你们这身手，不是一般人吧？部队上下来的？”
周铁柱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淡淡地点了点头：“南疆，二五九团，侦察连，退下来两年了。”
听到这番号，老郑夹着烟的手一抖，眼眶红了。
“我是汽车十三团的！七九年，我们团就是负责给你们前线送弹药的！”
老郑一把紧紧握住周铁柱的手，“老连长！都是自家兄弟啊！今天这恩情，我老郑欠大了！”
一声老连长，把两个在不同战线上流过血，退伍后又同样在社会底层为了几两碎银摸爬滚打的男人，拉到了一起。
“老班长，言重了。”
周铁柱拍了拍老郑的胳膊，“路见不平，当兵的没道理不管，只是白天这几个人在加水点造谣，说我们的肉是瘟猪肉，坏了我们的买卖，我们本打算今晚替自己讨个说法，正好撞见他们偷你的油。”
老郑一听，气得转过身，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肚子上：“放他娘的屁！白天我就在旁边看着，那肉熏得透透的，我在长白山拉过那么多次木头，能分不出什么是好肉，什么是死猪肉？”
他转头对着围观的其他几个司机大吼道：“兄弟们，都看清楚了！这几个王八蛋是油耗子，敲诈勒索的杂种！这位兄弟是南疆下来的战斗英雄，他的肉我老郑拿脑袋担保，绝对是好肉！”
其他司机本就对周铁柱充满感激，此刻一听，再回想起白天那股勾人的肉香，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
“原来是被这地头蛇给坑了！”
“大兄弟，对不住了！白天我们也是被这王八蛋唬住了，你那野猪肉还有没？我拿车里的对虾跟你换！”
“我这儿有极品干海参！兄弟，匀我十斤肉，我这车开到省城还得两天，正好拿你的肉下酒！”。
“有！”
周铁柱大手一挥。
“走！去老子的车厢里看货！”
老郑拉着周铁柱，大步走到那辆东风冷藏车的后门，一把拽掉铅封，拉开厚重的铁皮门。
一股浓郁的海洋鲜腥味扑面而来。
在八十年代，内陆人想吃到一口新鲜海货难如登天。
但在老郑这辆特供省城的大卡车里，一层层的碎冰之下，整齐的码放着一筐筐足有巴掌宽的野生大带鱼，个头惊人的渤海湾大对虾，甚至还有几个木箱里，装着干透了的顶级鲍鱼和海参！
老郑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大编织袋，直接把最好最大的野生黄花鱼和对虾往袋子里猛装，足足装了小半袋，然后把一箱干贝也搬了下来。
“连长，这点货你先拿着！”
老郑把海鲜推到周铁柱面前，“今天你不仅保住了我老郑的油，还保住了我们一家老小的饭碗，咱们都是扛过枪的，命都在一个锅里搅和过，我不跟你扯那些虚的，这海货，全当老哥谢你的！”
“一码归一码。交情是交情，买卖是买卖。”
周铁柱让大壮把那半扇熏野猪肉抗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叠散票，硬塞进老郑的手里，“老班长，你跑长途也是挣的卖命钱，这肉你留着路上吃，差的钱我给你补上。”
老郑的眼眶更热了。
一把攥住周铁柱的手腕说道：“兄弟，你是个干大事的敞亮人，听说你在镇上开酒楼？行！以后每个月逢五逢十，我老郑的车队只要路过你们县，我直接把车开到你后院门去！什么好货尖货，我按大连码头的出海价直接给你留着！”
一诺千金！
黎明破晓。
大壮和小吴蹬着装满极品冰鲜大黄鱼，对虾和干鲍鱼的倒骑驴，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返回镇上的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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