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厨师团队

倒骑驴停在酒楼后院的那一刻，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海鲜被周铁柱用加了粗盐的冷水养在几个大水缸里，缸体外头裹着厚厚的棉被。

海鲜的命保住了，但要在二十多天内让这座停业已久的酒楼重新焕发出生机，甚至要达到让全县瞩目的标准，这绝对是个苦差事。

清晨。

酒楼空旷的大厅里，正是一副热火朝天的画面。

大壮光着膀子，头上戴着一顶用报纸折成的尖顶纸帽子，防着石灰掉进头发里。

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扎成的大刷子，正站在梯子上刷大白。

八十年代初的内陆小镇，不兴什么乳胶漆。

墙面重新粉刷，全靠一桶生石灰兑水和出来的石灰浆。

大壮一边哼着军歌，一边用力挥舞着大刷子，吧嗒吧嗒的将发黄的墙皮重新刷得雪白。

吴少找来了一身满是污渍的蓝帆布工作服，手里攥着一把苏联老式管钳，趴在水磨石地板上，吭哧吭哧的修理着楼梯角那一排漏水的暖气管。

“娘的，这管子生锈生得都快成铁疙瘩了。”

吴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用管钳拧住阀门，整个人压在上面往下压，咔吧一声，终于把锈死的阀门给拧松了。

相比于前堂的敲敲打打，后厨的动静更大。

曾经的粤海阁，叶倾秋花大价钱托人弄来了两台烧煤气的高级连体灶。

但这玩意儿在周铁柱眼里，根本炒不出长白山野味的灵魂。

真正的山珍，必须得是用干透的红松劈柴，在土法垒起的大铁锅里猛火催发，才能逼出草木烟火气。

周铁柱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亲自动手，在后厨宽敞的角落里，和了一大堆黄泥，麦秸秆和碎红砖。

拿着泥抹子，一砖一泥的垒着灶台。

麦秸秆混合在黄泥里，能增加灶台的韧性，防止高温开裂。

周铁柱的手法很快，不到一上午，一个能架住两口三尺三大生铁锅的双眼柴火大土灶的雏形，就在高级酒楼的后厨里拔地而起。

丫丫，今天成了酒楼里最认真的小工人。

赵明月怕丫丫弄脏了衣服，特意用一块蓝印花土布给她改了一个迷你版的小围裙，还在她两只藕节般的小胳膊上，套上了用旧袖头缝制的套袖。

小丫头手里攥着一块旧毛巾，端着一个底部掉了一大块搪瓷的小脸盆，正蹲在一楼那些笨重的实木圆桌底下，吭哧吭哧的擦着桌子腿。

丫丫擦的很认真，哪怕是一点点顽固的泥垢，她也要用小手抠半天。

擦完一张桌子，小丫头就端着脸盆，哒哒哒的迈着小短腿跑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吃力的洗干净毛巾，再换上一盆清水端回来。

“丫丫，累不累？快别干了，过来歇会儿。”

叶倾秋正踩着椅子，用报纸沾着清水擦拭着大门的玻璃。

报纸擦玻璃不会留毛絮，这是八十年代最常用的法子。

她看着丫丫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顿时母爱泛滥，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

叶倾秋从兜里掏出一块散发着淡淡香味的上海牌香皂，又拿过一条干净的干毛巾，心疼的给小丫头擦去脸上的灰尘。

“叶阿姨，丫丫不累。”

丫丫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爸爸说，这是咱们自己的大房子，丫丫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的，客人来了才愿意给咱们钱。”

丫丫懂事的让人心疼的话，听得旁边的赵明月眼圈微红。

赵明月放下手里正在缝补的红绸子迎宾门帘，走过来摸了摸丫丫的小羊角辫，柔声说：“咱们丫丫最能干了，等会儿开饭，让你爸爸给你炸鱼吃。”

叶倾秋看着赵明月，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经过一整天的劳作，整个大厅彻底大变样。

大壮刷的雪白墙面散发着干净的气息，下半截用绿漆刷的卫生墙被赵明月用抹布擦得锃亮。

屋顶悬挂的几盏老式吊扇也被小吴修好了，正呼啦啦的转着，吹散了初夏傍晚的闷热。

“开饭喽！”

后厨里传来周铁柱的声音。

大伙儿欢呼一声，在大厅中央拼了两张方桌。

没人去拿架子，大壮光着膀子，吴少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叶倾秋和赵明月也挨着坐下。

周铁柱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盘子走了出来。

“好香啊！连长，今晚吃啥硬菜？”

大壮闻着味儿，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搪瓷盘子往桌子中央一放，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竟然是一盘炸得金黄酥脆的大鱼骨！

这鱼骨，正是周铁柱为了试菜，从那批海货里挑出的一条破了相的大黄鱼的剔肉骨架。

八十年代物资匮乏，哪怕是掉下来的边角料，在顶级厨子手里也是无上的美味。

周铁柱将大鱼骨剁成寸段，挂上了一层红薯淀粉糊，在滚烫的猪板油里复炸了两次。

出锅后，趁着滚烫，撒上大山屯自己炒的粗海盐粒和捣碎的野花椒面。

“没舍得动好肉，边角料对付一口。”

周铁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势从后腰摸出一瓶用光玻璃瓶装的地瓜烧，啪的一声用牙咬开瓶盖。

“这哪是对付啊，这比过年还丰盛！”

小吴迫不及待的夹起一块鱼骨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那鱼骨竟然被炸得酥脆掉渣，里面的骨髓吸饱了猪油的醇香，混合着野花椒的微麻和海盐的咸鲜，在味蕾上疯狂跳跃。

“好吃！柱哥，绝了！连骨头都不用吐！”

小吴一边吃一边被烫的直吸溜。

叶倾秋也夹了一块。

她以前在香港什么样的顶级海鲜没吃过？

但此刻，坐在散发着石灰味的大厅里，吃着这廉价的炸鱼骨，她却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周铁柱给大壮和小吴倒上地瓜烧，给两个女人和丫丫倒了冲开的橘子粉水。

“来，端杯。”

周铁柱举起手里的粗瓷茶缸子，环视着桌上的每一个人，“今天大伙儿都受累了，地基已经打好，最多再有三天，咱们山海楼，就正式挂牌点火！”

“干！”

几个茶缸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丫丫也用双手捧着她的小缸子，有样学样地跟大壮碰了一下，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夕阳、旧桌椅、油汪汪的炸鱼骨、辛辣劣质的地瓜烧，还有一群为了活出个人样而拼尽全力的人。这一刻的温馨与烟火气令人难忘。

半掩着的玻璃大门外，突然探进半个贼眉鼠眼的光头。

“铁柱哥……周老板在吗？”

大壮眼尖，一眼认出了来人，放下筷子喊道：“哟，这不是李记国营饭店的顺子吗？你咋来了？快，进来喝口酒！”

顺子是镇上国营饭店的帮厨学徒。

周铁柱深知山海楼上下三层楼的体量，一旦开业，光靠他一个人主厨绝对忙不过来。

所以他早在两天前，就托熟人花高薪，从县城厨师行会请了两位刀工极好的切墩师傅，王师傅和张师傅。

这两人原本定好明天一早就来报到，而顺子，就是中间牵线的半个保人。

顺子却没有进来，他满脸尴尬，眼神躲躲闪闪的站在门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包。

周铁柱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了出去。

“顺子，出什么事了？”

顺子咽了口唾沫，不敢看周铁柱的眼睛，哆哆嗦嗦的把那个破布包递了过去。

“铁柱哥……对不住了，这是您前天交给王师傅和张师傅的二十块钱定金，他们……他们让我原封不动的退给您。”

此言一出，大厅里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叶倾秋站了起来，大壮和吴少也愣住了。

“退定金？明天就试菜了，他们今天退定金？”叶倾秋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咱们开出的工资是他们以前的两倍，他们嫌少？”

“不是钱的事儿……”

顺子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看才敢开口，“就在今天下午，县轻工厂的李副厂长，派采购科的小轿车，亲自把王师傅和张师傅接到了轻工厂的招待所！”

又是李建军！

顺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继续说道：“李公子说了，只要他们俩今天不去山海楼报到，明天直接给他们安排轻工厂正式工的编制，户口直接落进县城！不仅如此……”

顺子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周铁柱冷硬的脸色，咬牙说道：“李公子还让他们在县里的厨师行会放了话，说您这山海楼，就是个连进货渠道都没有的空壳子，是外行瞎搞，连第一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谁要是敢来接您这儿的活儿，就是跟县轻工厂作对！”

釜底抽薪，杀人诛心！

在八十年代初，正式工编制对一个靠手艺吃饭的厨子来说，那是光宗耀祖，祖坟冒青烟的诱惑。

而李建军更毒辣的是，他直接动用特权，封杀了周铁柱在整个县城招工的可能。

开一家三层楼的大饭店，光有山珍海味有什么用？

没有切墩师傅备菜，打荷师傅摆盘。

真到了开业那天，一窝蜂涌进来几十桌客人。

就算周铁柱生了三头六臂，刀工再快，也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切配出几百道菜！

李建军这招软刀子，等于是卡死了山海楼的心脏，要让周铁柱在开业当天开天窗，当着全镇老百姓的面，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顺子把钱塞在门槛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孙子太毒了……”吴少双拳紧握，“明天就试菜了，后天就挂牌，这时候去哪找两个熟练的配菜师傅？就算去找，谁敢得罪李建军？”

叶倾秋也沉默了。

她在香港见惯了商战，但面对这种毫无底线，利用体制特权进行的人身封锁，她也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力。

大壮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凳子，破口大骂：“大不了这店不开那么大！咱们就开一楼，连长一个人做，俺去切菜！能做几桌做几桌！”

“不行。”

周铁柱转过身，将那二十块钱定金捡起来，在手里轻轻掸了掸灰尘。

“店，一寸都不能缩。菜单上的菜，一道都不能少。”

“铁柱哥，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几十桌的流水席啊！”

“谁说我是一个人？”

“李建军以为卡住了县城里的几个厨子，就能断了我的手脚？他忘了，我是从哪回来的，大壮！”

“到！”

大壮下意识的立正。

“套车，今晚回大山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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