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光杆司令
大壮把油门踩到底，拖拉机冒着黑烟，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周铁柱坐在车斗里，看着远方大山屯那几点微弱的煤油灯火。
镇上的厨子被李建军用国营编制和高薪挖走，甚至放话封杀了整个县城的厨师行会。
李建军以为卡住了配菜切墩的脖子，就能让山海楼在开业那天变成一个空壳笑话。
拖拉机停在大山屯大队部门口时，老支书赵有财正披着破棉袄在油灯下抽旱烟。
听完周铁柱的遭遇，老支书老脸一沉，手里的旱烟袋锅子重重的砸在木桌上。
“欺人太甚！镇上的公家人了不起啊？不给咱切菜，咱大山屯的老少爷们自己切！”
老支书气得胡子直哆嗦，披上棉袄就往大喇叭广播室走。
没过十分钟，大队部的院子里就挤满了披星戴月赶来的汉子。
有村里专门杀猪的王屠户，有以前在部队炊事班颠过大勺的退伍老兵独眼刘，还有十几个常年在山里砍柴打猎、手脚麻利的本家兄弟。
“铁柱，啥也别说了！”
王屠户手里拎着两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俺们不懂什么城里的高级摆盘，但论起刀工，俺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头野猪剔得骨肉分离，明天俺们全去镇上给你帮忙！”
“对！不给工钱也去！大山屯出去的汉子，不能让镇上的小白脸欺负了！”
乡亲们群情激愤，火把照亮了一张张质朴却血性十足的脸。
看着这群淳朴的乡亲，周铁柱冰冷的心口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退后一步，给乡亲们鞠了一躬。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塞满人的手扶拖拉机开进了山海楼的后院。
十几个大山屯的汉子跳下车，带着各自家里磨得飞快的菜刀和案板，气势如虹的杀进了后厨。
整个山海楼，瞬间陷入了开业前最热火朝天的备战状态。
大厅里，年代的烟火气浓厚。
叶倾秋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正踩在木梯子上，指挥着吴少悬挂开业用的大红绸子。
八十年代的开业不兴什么花篮，最讲究的就是门头上那朵用红绸布结成的大红花。
赵明月则坐在柜台后面，研着墨，她字写的好，正用毛笔在一张张裁好的大红纸上，工整的写着山海谱。
“周大哥，这道老炮子红烧肉定多少钱合适？”
“定八块。渤海大对虾定十二。”
周铁柱一边往后厨走一边干脆的答道，“咱们不走薄利多销，要的就是让镇上那些看不起个体户的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山珍海味。”
此时的后厨，已经变成了一座高效运转的兵工厂。
大山屯的汉子们虽然没干过高级酒楼，但在周铁柱犹如军队般的编排下，硬是弄出了一条切墩流水线。
王屠户带着两个年轻后生，专门负责处理最难搞的老炮子带骨肉，手起刀落，咔咔作响，几十斤肉不到半小时就切得整齐；，独眼刘刀工精细，负责切葱丝，姜末和配菜，一堆土豆在他手里瞬间变成了粗细均匀的土豆丝。
虽然摆盘没有大酒楼那么花哨精致，但这群农村汉子干活的麻利劲和那一身使不完的牛马力气，补足了人手短缺的致命伤。
“葱白切寸段！对虾去虾线，背上开一刀！”
周铁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站在自己亲手垒起的柴火大灶前发号施令。
灶膛里的红松木烧得劈啪作响，巨大的生铁锅里，高汤正咕嘟咕嘟的翻滚着，整个酒楼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垂涎欲滴的浓香。
“连长！全切好了！您瞧瞧！”
大壮端着几个大铁盘子走过来，里面的配菜码放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叶倾秋走进后厨，看着这群虽然衣着寒酸，穿着草鞋，将后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农村汉子，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铁柱，真有你的。”
叶倾秋拿着账本，难掩激动，“照这个备菜速度，明天中午试营业的三十桌席面，咱们绝对能按时开出去！李建军想看咱们的笑话，他做梦去吧！”
阳光穿透窗棂，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希望。
临近中午，就在后厨准备开始处理最名贵的干鲍鱼时。
“吱！”
一辆印着县农业局字样的绿色北京吉普，横停在了山海楼的大门口，直接碾断了刚铺好的一截红鞭炮。
公社的王主任满头大汗的从车上滚了下来。
紧跟着他下车的，是县农业局的一个干事，以及满脸得意戴着金丝眼镜的李建军。
正在大厅里摆桌椅的吴少和大壮一看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周铁柱听到动静，手里提着一把滴着水的大菜刀，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后厨里的大山屯汉子们见状，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抄起家伙跟在了周铁柱身后。
“王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铁柱盯着对方。
王主任看着那群手里拿着刀棍的大山屯村民，急得直跺脚：“胡闹！简直是胡闹！赵有财呢？让他给我滚出来！谁让你们大山屯的青壮年劳力，在春耕最吃紧的时候，跑到镇上来给个体户打杂的！”
“王主任，现在地里的苗已经种下去了，大家是趁着农闲来镇上帮几天忙，不耽误抢收抢种。”
独眼刘站出来解释道。
“闭嘴！”
那个县农业局的干事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县委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大声宣读起来：
“大山屯大队，无视国家农业生产大局，大量青壮年劳力脱离土地，聚众在镇上参与个体工商户经营，严重涉嫌弃农经商，割资本主义尾巴不彻底！经县农业局与物资局联合研究决定……”
干事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瞬间紧张起来的村民，念出了那句宣判死刑的话：
“即日起，全面停发大山屯大队本年度的平价化肥配额，以及春耕所用的平价拖拉机柴油指标！何时端正思想，全部劳力回村务农，何时再作考虑！”
这句话一出，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大厅里轰然炸响。
所有大山屯汉子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就连一直镇定自若的周铁柱，握着菜刀的手也青筋暴起。
在1983年的北方农村，平价化肥和平价柴油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整个村子老少爷们的命根子！
那个年代的土地贫瘠，如果不施化肥，秋天的粮食产量直接要减半！
没有平价柴油，村里的几台拖拉机就是一堆废铁，地根本翻不动！
如果秋后交不够国家规定的公粮任务，全村人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就得去逃荒要饭！
李建军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去抓人，他直接用体制内的特权，掐断了大山屯几百口人的活路！
他是在告诉周铁柱：你用谁，我就饿死谁的家人！
“李建军！你个王八羔子！”
大壮气的双眼通红，举起手里的椅子就要冲上去砸烂那张伪善的脸。
“大壮！住手！”
周铁柱一声厉喝，抓住了大壮的肩膀。
在八十年代，个体户殴打国家干部，那是可以直接拉去吃枪子儿的重罪。
李建军丝毫不惧，他隔着玻璃门，看着周铁柱，微微一笑。
“周铁柱，我早说过，你是个泥腿子，就该老实在泥潭里待着。”
李建军伸手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压的低，却字字诛心，“你想跨越阶层开大酒楼？可以，但你问问你身后这些兄弟，他们敢为了你的发财梦，让家里的老婆孩子挨饿吗？”
后厨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屠户握着杀猪刀的手在不断的颤抖。
独眼刘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周铁柱的眼睛。
他们不怕死，不怕流血，可是他们怕家里的老娘和娃娃吃不上饭啊！
“铁柱……”
王屠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了，“俺们……俺们不怕他！大不了今年不用化肥，俺们用大粪沤肥！俺们不走！”
“对！俺们不走！大山屯的汉子没有孬种！”
几个后生咬着牙吼道。
周铁柱转过身，看着这一张张为了兄弟义气愿意拿全村人口粮去赌的脸庞。
他的心异常难受。
他能为了自己的野心，把全村几百口人拉下水吗？
他周铁柱就算赚到了金山银山，以后回大山屯，还有脸去上老周家的祖坟吗？
没有希望了。
在绝对的体制垄断和时代局限性面前，战友的情义和个体的挣扎，显的如此苍白无力。
“都回去。”
“铁柱哥！”
“连长！”
“我让你们滚回去！”
周铁柱一脚踹翻了旁边堆满萝卜的竹筐。
萝卜滚落一地，沾满了水渍和泥土。
周铁柱红着眼睛，一把夺下王屠户手里的杀猪刀，劈在坚硬的枣木案板上，刀锋入木三分。
“我这儿是开大酒楼的！不是收容你们这帮泥腿子的！”
周铁柱指着大门，“看看你们切的菜，粗的粗细的细，连条狗都嫌弃！赶紧带着你们的破烂回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明月知道，周铁柱这是在往自己心里捅刀子，他在用最绝情的方式，逼着乡亲们回村保住化肥指标。
王屠户看着周铁柱的脸，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争辩，默默的解下腰里的围裙，捡起案板上的刀，深深的看了一眼周铁柱，转身走向了门外。
十几个汉子，低着头，默默地走出了山海楼，爬上了那辆破旧的拖拉机。
拖拉机走远了。
县农业局的干事和王主任冷哼一声，也上了吉普车。
李建军隔着车窗，对着周铁柱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
偌大的山海楼。
刚才还热火朝天，此刻空空荡荡。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燃烧，高汤还在翻滚。
距离赵母定下的一月之期，只剩下最后几天。
食材齐了，楼也装修好了。
可是，没有了厨师团队，明天的试营业，后天的正式开席，几十张桌子的流水席，只剩下周铁柱一个光杆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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