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疯子
拖拉机走远了。
偌大的山海楼后厨里，一片死寂。
大山屯的乡亲们被李建军用一纸停发化肥的公文逼走了。
距离试营业只剩下不到两天了，三十桌的席面，彻底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死局。
大壮气的一拳砸在砖墙上，叶倾秋和赵明月红着眼眶，默默的收拾着案板上切到一半的残次蔬菜，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份压抑。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后厨门槛上抽闷烟的吴少，把手里那根皱巴巴的大前门按灭在鞋底上。
“柱哥。”
吴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炉灰，打破了沉默，“几十桌的热菜，你一个人肯定炒不出来，但按照咱北方的规矩，大席面上，热菜要是上得慢，起码得有几样精细的白案主食压桌，只要主食有排面，能堵住客人的嘴，这席面就不算塌。”
周铁柱拔出案板上的杀猪刀，转过头看吴少：“镇上懂白案的师傅，全在国营食品厂和机关食堂，李建军早就放了话，现在谁敢来山海楼碰菜刀？”
“正经厨子不敢来，那不正经的呢？”
吴少压低了声音，“柱哥，我想起个人来，镇南头那座大石拱桥底下，有个捏面人的流浪老头。”
“捏面人的疯子？”
大壮抬起头，没好气的嘟囔，“小吴，你是不是愁糊涂了？俺们要开大酒楼，你找个要饭的来后厨？”
“大壮哥，你先听我说完！”
“我以前跟那帮狐朋狗友出去混的时候，路过桥底下，经常拿石头丢他逗闷子，那老疯子一年四季穿件破棉袄，谁跟他搭话他都嘿嘿傻笑，但是，他手里有绝活！他拿那种掺了颜色的江米面，捏出来的孙悟空和八仙过海，连衣服上的褶子，头上的发丝都跟活的一样！我当时就觉得，这手艺，比县委招待所那个专门做寿桃的白案大拿强一百倍！”
叶倾秋在一旁听得蹙起了眉头：“小吴，捏泥人和做面点是两码事，而且一个神志不清的人，怎么可能担得起酒楼的白案？”
“不。”
“人在被逼到绝路、甚至脑子都不清醒的时候，什么都能忘，唯独吃饭的手艺忘不掉，一个疯子能把面团捏出魂来，说明他还没疯。”
周铁柱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帆布外套：“这年头，高手往往就在民间，走，小吴，带我去石拱桥！”
下午两点，正是镇上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八十年代的小镇街头，充满了年代气息。
国营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买散装酱油，路边推着倒骑驴卖大茶碗的老头正扯着嗓子吆喝。
周铁柱和吴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镇南头那座长满青苔的老石拱桥下。
桥洞底常年不见阳光，散发着一股刺鼻气味。
在桥洞最深处的一个干水洼里，铺着一张发黑的破草席。
一个蓬头垢面，头发长得像鸟窝一样的干瘦老头，正盘腿坐在席子上。
他浑身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但他面前却铺着一块旧蒸笼布。
布上，摆着几团用劣质食用色素染成红、黄、绿三色的江米面团。
老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疯话，沾满黑泥的手，却在接触到面团的瞬间，变得如很灵巧。
搓、捏、揉、挑，一根自制的破竹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麻姑献寿面人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周铁柱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面人裙摆上细密褶皱，心中一惊。
他绝对普通人！
“嘿嘿，老疯子，我又来看你了！”
吴少看着那老头，骨子里的少爷做派下意识的冒了出来。
他虽然现在收敛了，但在这些社会最底层的流浪汉面前，他依然习惯端着那份高傲。
吴少从兜里掏出两块今天刚买的大白兔奶糖，走了过去。
“来，爷今天高兴，赏你两块糖！你收拾收拾破烂跟我走，以后每天给你大白面馒头和肉吃！”
说着，吴少把奶糖随手往那块干净的蒸笼布上一扔。
就在这时，大桥上面的陡坡上，突然冲下来一辆装满蜂窝煤的重型排子车。
拉车的老汉脚下一滑，排子车瞬间失控，朝着桥洞方向猛冲下来，老汉惊恐的大喊：“让开！闪开啊！车刹不住了！”
吴少听到背后的风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猛退了一大步想要躲避。
吧唧一声闷响。
吴少正好一脚踩在了老头刚捏好的那个麻姑献寿面人上。
精心雕琢的心血，瞬间被踩成了一滩烂泥，糊在了鞋底上。
桥洞底下的空气瞬间凝固。
正嘿嘿傻笑的疯老头，盯着地上那一滩被踩烂的面团。
“啊！我的面！我的千层糕啊！”
老头发出了一声惨叫。
整个人突然从草席上弹了起来，摸出一块石头，朝着吴少的脑袋砸了过去！
“卧槽！”
吴少根本没防备一个要饭的敢动手，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砰！”
石头狠狠砸在吴少的额头上，鲜血瞬间顺着眉骨流了下来，糊住了吴少的左眼。
“小吴！”
周铁柱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
老头一击得手竟然还不罢休，张开嘴，扑上来就要咬吴少的脖子。
周铁柱哪能让他得逞，身形一闪，一记擒拿手，瞬间叼住了老头的手腕，借力反向一扭，将老头死死按在了桥洞冰凉的石壁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抢面团的贼！”
老头虽然被制服，但发了疯的人力气大的惊人，在周铁柱手底下疯狂地挣扎着。
“柱哥……我的头……”
吴少捂着额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疼得他冷汗直冒，脚下一软险些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这里的动静太大了，立刻引来了桥头集市上的一群看客，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上来。
“哔，哔哔。”
四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穿着旧军装的镇联防队员，手里拎着黑色橡胶棍，气势汹汹的拨开人群冲了下来。
在八十年代初，联防队的权力大，专门负责街头的治安纠察，对付打架斗殴的盲流。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斗殴，是不是想进局子！”
领头的联防队长大喝一声，橡胶棍直接指着周铁柱的鼻子。
周铁柱眉头紧锁，面对戴红袖章的公家人，无奈的松开按着老头的手。
老头一得自由，立刻连滚带爬的缩回草席上，抱着那一滩被踩烂的面泥呜呜的哭了起来。
联防队长走上前，借着桥洞外透进来的光仔细一看捂着头流血的吴少，顿时愣了一下。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耍横呢，这不是小吴少吗？”
队长故意把小吴少三个字咬的很重，“怎么着？吴局长倒台进去了，小吴少现在口味变了，不跟大院子弟玩，跑来桥底下欺负一个要饭的疯子了？还被人开了瓢，真是丢人现眼啊！”
吴少气的浑身发抖，脸色煞白，哪怕额头还在流血，骨子里的傲气也让他刚想还嘴：“你他妈算个……”
“闭嘴。”
周铁柱一把按住吴少的肩膀，将他挡在身后。
周铁柱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建军现在正愁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今天如果因为在桥底下打架跟联防队起了冲突，被定性为寻衅滋事抓进派出所，哪怕只关个三五天，山海楼明天的开业就彻底成了一场空。
“队长同志，误会了。”
周铁柱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我兄弟不小心踩了这大爷的东西，大爷脾气急，拿石头磕了一下，一点皮外伤，我们不追究，这就走。”
联防队长瞥了一眼周铁柱手里的低档烟，根本没接，冷哼了一声：“你就是十字街那个开饭馆的周铁柱吧？我可听李厂长说了，你是个刺头，怎么着，在这儿装起老实人了？行，既然是你兄弟惹事破坏镇上治安，罚款五块！交了钱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五块钱！在当时的物价，这能买十几斤上好的猪肉了！这根本就是明晃晃的敲诈。
周铁柱咬了咬牙，没有争辩半句。
直接掏出五块钱塞进队长手里，然后撕下自己的一块衬衫衣角，捂住吴少流血的额头，搀扶着他，在围观群众看热闹的指指点点中，走出了桥洞。
回山海楼的路上，吴少眼睛通红，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不仅是疼，还觉得憋屈。想他以前当吴少的时候，这些联防队员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现在跟了个体户，却被当成狗一样踩在脚下。
“柱哥，对不住，我把事儿办砸了，还让你跟着掏钱受气。”
快到酒楼后门时，吴少终于没忍住，声音哽咽。
“别说屁话，你是为了酒楼受的伤。”
周铁柱将吴少扶进后厨，让赵明月赶紧拿来红药水和纱布包扎。
“这疯子根本就不可理喻！他就是个神经病，连话都听不懂，怎么可能来酒楼干活！”
大壮看着吴少头上的纱布，“连长，咱们就算不卖主食了，也不能受这鸟气啊！”
周铁柱没有回答大壮的话。
默默的走到后厨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净了手上的血迹。
然后，他转过身，缓缓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一团脏兮兮，还沾着吴少鞋印和桥底黑泥的江米面团，这是他在制服那个疯老头时，趁乱从地上抠下来的一块面人残骸。
周铁柱的目光，盯着那块面团。
“明月，倾秋，你们过来。”
两个女人凑上前。
周铁柱小心翼翼地拿过一根干净的竹签，将那团面泥表面被踩脏的一层，一点一点的剥开。
在那层被踩扁的烂泥之下，挤压成死疙瘩的面团内部，竟然保持着一层一层的结构！
“这……这是怎么捏出来的？面都踩成这样了，里头竟然没粘死？”
叶倾秋在南方吃过见过，倒吸了一口凉气，“铁柱……我曾经在半岛酒店的中餐厅，见过一位从内陆逃难过去的晚清御厨后代做过这种点心！这在以前，叫宫廷千层酥！需要用特制的猪板油和冰水和面，反复折叠上百次，烤出来后碰一下就掉渣……这手艺，在内陆早就绝迹了啊！”
“没错。”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团残面紧紧攥在手里，“小吴踩烂的不是一个破泥人，他是踩烂了一个连国营大饭店都做不出来的宫廷御点！”
一个住在桥洞底下，会发疯咬人的流浪汉，手里竟然掌握着失传白案绝活！
周铁柱转头看向头上缠着纱布的吴少，：“小吴，这顿打你没白挨！”
“明天一早，大壮，去买两只最好的叫花鸡，打十斤烧刀子。”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用好酒好肉和诚意，请不动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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