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揉面
天刚蒙蒙亮。
“连长！东西买回来了！”
大壮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山海楼的后院。
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的严严实实，还往外渗着热油的荷叶包，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陶酒坛子。
大壮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揭开泥封，一股六十度纯粮高粱酒香，弥漫开来。
周铁柱昨晚一夜没睡，此刻正坐在大厅的条凳上抽着旱烟。
掐灭了烟头，目光落在那两只叫花鸡和烧刀子上。
“酒肉齐了。”
吴少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他蹲在门槛上，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叹了口气，“柱哥，有这等好酒好肉，你再去桥底下一趟，或许真能把那老疯子请来，可咱们就算把白案师傅请回来了，这前堂的窟窿咋填？”
“明天中午就试营业了，这端盘子、倒水、撤桌的活儿，总不能让叶经理和嫂子亲自去跑堂吧？这要是上菜慢了，盘子摔了，客人都得骂街！”
叶倾秋在一旁也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香港的酒楼，服务员是一层脸面，咱们现在就算去招人，那些年轻的待业青年心高气傲，谁愿意来个体户这里伺候人？”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跑堂的服务员，这酒楼就像是一个没有手脚的瘫子，就算后厨的菜炒出花来，也端不上客人的桌。
就在大伙儿一筹莫展的时候，赵明月突然开口道。
“周大哥，叶姐，我有个主意。”
赵明月抬起头，“咱们镇西头的红星纺织厂，上个月因为机器老化，效益不好，厂里一半的女工都停薪留职了，这些嫂子和大姐们，平时在厂里干活就麻利，现在家里少了进项，咱们要是开出工钱，她们肯定愿意来！”
周铁柱闻言：“好主意！结了婚的大姐干活踏实，而且眼里有活儿，明月，你现在就去纺织厂的家属院，挑十个手脚最麻利的大姐，告诉她们，每个月工钱十八块，管两顿饱饭！”
十八块！在八十年代初，这相当于国营厂二级工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不到两个小时，赵明月就领着十个穿着打补丁的蓝布对襟衫的纺织女工回到了山海楼。
领头的刘大姐看着这气派的三层楼，还有些局促。
“大姐们，这活儿不重，就是端菜、撤盘、擦桌子，只要手脚干净，笑脸迎客，咱们酒楼绝不亏待大家。”
叶倾秋拿出港商老板娘的干练，当场给每人发了两块钱的定金。
攥着那两张崭新的纸币，大姐们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纺织厂的女工，那是在纱锭飞转的轰鸣声中练出来的手速。
她们根本不用人教，自动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提着水桶，用烧开的碱水把一楼到三楼的水磨石地板拖得锃光瓦亮，连楼梯扶手上的陈年包浆都搓得干干净净，另一拨人则帮着叶倾秋把供销社买来的粗瓷大海碗，全部换成了印着红双喜的细瓷盘。
赵明月则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飞速运转着。
她用供销社处理的蓝白格子布，给十位大姐每人缝制了一件长及膝盖的罩衣和一对防油污的套袖。
当这十位大姐换上统一的格子罩衣，戴上洁白的套袖和卫生帽，整齐的站在大厅两侧时，一股正规大酒楼的既视感扑面而来。
前堂的阵地彻底稳固，周铁柱的心终于放下来了一半。
站起身，将那两包荷叶叫花鸡和一坛子烧刀子用麻绳一捆，拎在手里。
“大壮，看好家。我去请咱山海楼的白案大拿。”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
周铁柱提着好酒好肉，第二次来到了镇南头的大石拱桥下。
那老疯子正抱着腿缩在草席上，眼神呆滞的看着那滩昨天被吴少踩烂的面泥。
听到脚步声，老疯子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周铁柱直接走上前，将那只热腾腾的荷叶叫花鸡撕开，连同拍开了泥封的烧刀子，放在了老疯子面前。
浓烈的酒香和肉香，压住了桥洞底下的尿臊味。
老疯子抽了抽鼻子，一把抓过叫花鸡，连骨头带肉的撕咬起来，又抱起酒坛子，仰着脖子咕咚咕咚的灌着烈酒。
周铁柱等他吃饱喝足。
老疯子打了个酒嗝，随手用的袖子一抹嘴。
“你想让我给你捏面团？”
“不是捏面团。”
“是请你去我山海楼的后厨，坐白案的头把交椅。”
“呵……”
老疯子冷笑了一声，“就凭你这只鸡、这坛酒？后生，这世上想吃我这口面的人多了，你还不够格。”
老疯子缓缓站起身，走到桥洞深处。
那里有一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地下阴河，水流终年不见阳光，冰凉刺骨。
老疯子从阴河边的一个破麻袋里，搬出了一大盆发黄的面疙瘩，扔在周铁柱脚下。
“这是五十斤陈年死面！没加一丁点面肥！”
老疯子指着那盆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团，又指了指那条泛着寒气的地下阴河，“想请我出山？行，用这阴河里的冰水，把这五十斤死面给我揉开！”
揉冰水死面！
死面本就很难揉开，而在冰水的刺激下，面筋会迅速收缩，变得像牛筋一样坚韧。
没有和面机，全凭一双手去揉五十斤冰水死面，这不仅需要恐怖的臂力，更是一场突破人类的意志力！
“揉不出油光，揉不出筋道，就别来烦我！”
老疯子扔下这句话，转身背对着周铁柱，躺回了草席上。
周铁柱二话不说，将那盆五十斤的死面端到阴河边。
双手浸入刺骨的地下河水中。
在冰水的浸泡下，那面比砖头还要硬。
周铁柱深吸一口气，“嘿！”
周铁柱大喝一声，双拳砸进面盆里。
每一次揉捏、按压、翻转，都像是在和一头犟牛角力。
不到十分钟，周铁柱的额头上就渗出了汗水。
半个小时过去了，面团勉强融合在一起，但周铁柱的双手已经被冻的通红发紫。
一个小时过去了。
死面像一块巨大的吸盘一样吸在盆底，每一次将它翻个儿，都需要爆发力。
周铁柱虎口因为剧烈的摩擦和拉扯，已经崩裂开来。
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随着他的揉捏，一点点揉进了那团巨大的白面里。
躲在草席上的老疯子，坐了起来。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想捡漏的市侩商人，揉上十分钟受不了这苦就会知难而退。
但他低估了一个从南疆战场上爬下来的老兵，骨子里那股永不服输的血性！
“砰砰砰！”
整整三个小时！
周铁柱停下了手。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虎口处血肉模糊。
五十斤的面团，在经历了成千上万次的千锤百炼之后，竟然散发出一种莹润油光！
面团表面光滑，用手轻轻一扯，甚至能清晰的看到里面拉扯出的半透明筋膜！
“老先生。”
“这面，能做你的千层糕了吗？”
老疯子跌跌撞撞的跑到面盆前，用脏兮兮的手，抚摸着那团温润如玉的面团。
突然，老疯子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长啸。
“好！好！好一副硬骨头！”
老疯子老泪纵横，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发臭的破棉袄，扔进了阴河里，“有这等硬骨头，老夫这门在桥底下埋了十年的手艺，绝不了！走！去你的后厨！”
当周铁柱带着洗干净脸，换上一身干净灰布长衫的老头回到山海楼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谁能想到，那个桥洞底下的疯要饭的，洗干净脸后，竟然是一个腰杆笔直、双眼透着一股子宗师气度的清瘦老者！
老头名叫乔三，他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全是他这十年在桥底下用竹片和铁皮自己打磨的白案工具。
“给我留个偏静的案板，白案的活儿，老夫包了。”
乔三爷淡淡的甩下一句话，大步走进了后厨。
大局已定！
夜幕彻底降临，山海楼里却是一片灯火辉煌。
大厅顶上那几扇八十年代最流行的大吊扇呼啦啦的转着，一楼到三楼的几十张大圆桌上，铺着平整的大红桌布，细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十个穿着统一格子罩衣的纺织女工，正精神抖擞的站在各自的包间门口，演练着叶倾秋教的迎宾礼仪。
后厨里，大壮和小吴正把一筐筐从老顾家古井里捞出来的极品海鲜搬到案板旁。
周铁柱洗净了手上的血迹，换上了一件崭新的厨师白褂。
赵明月走到大门口，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门头上方，叶倾秋花重金定做的那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瞬间亮起，山海楼三个鎏金大字在红蓝交替的灯光下，照亮了十字街的大半个夜空。
周铁柱、叶倾秋、赵明月、吴少、大壮，还有后厨里正在擦拭擀面杖的乔三爷。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这栋在他们手里硬生生从废墟和绝境中重生的三层大酒楼。
一切准备就绪。
夜风吹拂着门前的大红灯笼。
明天，太阳升起之时，就是山海楼正式开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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