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开业大吉
足足一万响的红皮挂鞭，用竹竿挑着，从山海楼三层那高挑的飞檐一直垂到一楼的水磨石台阶上。
大壮拿着半根香头往前一凑，滋啦一声。劈里啪啦的炸响声震得人耳膜发麻，漫天飞舞的红色碎纸屑。
“山海楼，开张大吉！”
随着鞭炮声落，大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与头上还缠着纱布的吴少一左一右，将挂在大门正上方那块盖着大红绸子的实木牌匾扯开。
黑底鎏金的山海楼三个大字，在八十年代初的晨光下熠熠生辉。
为了这开业的第一天，山海楼上下这几口人，几乎褪了层皮。
推开那两扇厚重的玻璃木门，一楼大厅到三楼包间的三十张沉木大圆桌，已经被碱水刷洗得不染纤尘。
桌上铺着赵明月熬了三个通宵赶制出来的正红色粗布桌布。
十个从镇红星纺织厂高薪请来的下岗大姐，穿着统一的蓝白格子罩衣，戴着雪白的的确良套袖和卫生帽，腰杆笔直地分列大门两侧。
大姐们虽然还有些局促，但那股子干净利落的精气神，瞬间就把这酒楼的排场给撑了起来。
而后厨里，更是烟火缭绕。
周铁柱光着膀子，蹲在两口大柴火灶前，往灶膛里填着干柴。
左边那口直径一米的大生铁锅里，炖着大壮从长白山黑风口倒腾来的野猪肉。
这肉讲究个火候，大块的带骨肉先煸出肥油，再下大葱、老姜、八角、桂皮和山奈，最后倒进镇上粮油站打来的老浓酱油和冰糖炒出的糖色。
此刻，锅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的翻滚，野猪肉特有的醇厚脂香，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右边那口锅里，则是用三只肥硕的野山鸡和几根敲断的猪棒骨吊了整整一夜的高汤。
汤色清亮如蜜，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诱人的鸡油。
在后厨最里面、专门隔出来的一方清净案板前，洗净铅华的乔三爷穿着一身灰布大褂。
正忙活着将一块用顶级猪板油和冰水和出的面团，在铁木案板上反复折叠擀压。
每折一次，便刷上一层薄薄的香油，面皮被擀得薄如蝉翼却韧而不断。
这是乔三爷准备压轴的绝活，失传已久的宫廷千层酥。
万事俱备，食材满仓，只等客来。
然而，随着墙上那台老式摆钟的钟摆滴答滴答的摇晃，时间悄然指向了中午十一点半。
这个饭馆最该上客、最该热闹的黄金时间，山海楼的大厅里，却依然静得能听见头顶大吊扇转动的呼啦声。
门外的十字街上明明熙熙攘攘，正值集市散场国营厂下班的高峰期。
不少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工人和扛着锄头的农民，都被这香气勾的直咽口水。
他们停在街对面，指着山海楼那气派的门面窃窃私语，可硬是没有一个人敢迈上那几级水磨石台阶。
大壮拿着块白毛巾，在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十几圈，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真是见了鬼了！这肉香都能飘出二里地去，咋连个进来问价的都没有？咱这又不是吃人的黑店！”
吴少靠在门框上，眼神阴郁地盯着街对面的电线杆，重重的叹了口气：“柱哥，别等了，刚才我去街口买烟，听轻工厂的人说了，今天早晨厂里开全体职工大会，李建军以厂办主任的名义下了个内部通知，说为了‘整顿劳动态度和铺张浪费的歪风邪气，凡是今天中午敢去个体户饭馆大吃大喝的职工，一律全厂通报批评，扣发当月全部奖金。”
此言一出，后厨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明月看着水缸里那些为了今天开业，特意花高价从水产站截留的大对虾和黄花鱼，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眼眶顿时红了。这些活物精贵，恐怕挨不过明天。
“慌什么。”
周铁柱直起腰，手里的斩骨刀剁在案板上，刀锋入木三分。
“菜照炒，汤照熬，大壮，把大门两扇玻璃全给我敞开，把大厅里的电风扇全开到最大档，把咱们山海楼的香味，全给我往街上吹！”
周铁柱扯下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李建军能用扣奖金管的住他厂里的工人，但他管不住这世道上老百姓的胃，更管不住人心！”
正午十二点，初夏的太阳悬在头顶，把青石板路烤的发烫。
就在众人心急如焚之际，镇外那条坑洼不平的国道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柴油发动机的声音！
“滴！滴滴！”
只见镇东头的拐角处，一辆接着一辆、车斗里盖着厚重军绿色帆布的解放牌和东风牌重型卡车，开进了十字街！
二十多辆重型卡车排开，直接把山海楼门前的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最前面那辆东风车的车门被一脚踹开，满脸络腮胡、脖子上挂着黑毛巾的老郑，跳了下来。
“周连长！老哥我带着半个车队的人，来给你捧场了！”
哗啦啦！车门齐开。
三十多个常年跑长途的大车司机，大马金刀地涌向了山海楼！
在八十年代，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长途的江湖人，根本不吃县里体制那一套。
他们有自己的路子，手里攥着的大团结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车队的汽笛声还没落，街西头又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响。
三辆农用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停在了卡车后面。
大山屯的老支书赵有财带头，身后跟着大山屯乡亲，呼啦啦的跳下车来！
“铁柱！俺们来了！”
王屠户红着眼眶，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布包，里面全是一叠叠毛票和几张崭新的五块钱，“李建军那鳖孙前几天用化肥卡脖子，不让俺们给你切菜帮忙，今天正好赶集，俺们大山屯的爷们卖了山货和鸡蛋，花自己的钱来下馆子，这总不犯法吧！”
老支书吧嗒着旱烟袋，腰杆挺得笔直：“谁敢说俺们农民不能进大酒楼？今天这顿饭，大山屯包了三桌！”
紧接着，街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底层老百姓，看着这场面，也彻底骚动了起来。
几个在火车站扛大包的苦力，几个蹬倒骑驴三轮车拉客的汉子，还有市场里卖菜的小贩，互相看了一眼，突然壮着胆子，越过街角跑了过来。
“周老板！以前你摆摊卖面条的时候，俺们这帮苦哈哈去吃面。”
一个头上搭着白毛巾的蹬车汉子，从兜里掏出一把角票，“俺们穷，吃不起啥干鲍鱼，但今天你开张，俺们几个兄弟凑了三块钱，点一锅野猪肉大乱炖，给你凑个人气！”
一时间，那些曾经受过周铁柱一碗面、一碗汤恩惠的底层劳动人民，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山海楼！
李建军以为自己能用职权封死所有的路。
但他永远不懂，在这个讲究情义的年代，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碗热汤面结下的善缘，比他那张盖着公章的纸公文要坚不可摧得多！
“好！好兄弟，好乡亲！”
周铁柱大步走出大门，对着这群衣着寒酸的汉子们，深深的鞠了一躬。
“今天没有达官贵人，只有咱们老百姓自己的大席！大壮，明月，开席！”
三十多位司机，几十个大山屯乡亲，还有满屋子扛大包的蹬车的苦力汉子，瞬间挤爆了大厅里的十几张大圆桌。
“上菜喽！”
随着叶倾秋一声娇喝，纺织厂的大姐们提着大铜壶穿梭倒水，后厨火力全开！
七毛钱一小碗的老炮子红烧肉端了上来，肉块红亮诱人，肥而不腻，软烂脱骨，紫铜火锅里烧着通红的银骨炭，奶白色的野鸡高汤咕嘟咕嘟翻滚，里面下入刚从大连运来的极品对虾和长白山野山菌。
这一桌顶尖的席面，周铁柱只收了的五块钱！
当乔三爷压轴的宫廷千层酥端上桌时，那外层薄如蝉翼，入口瞬间掉渣化开的口感，让这群平时连精白面都少吃的汉子们震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太他娘的好吃了！”
大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吃饱喝足，老郑豪爽的拍出了一百块钱的车队包场费。
乡亲们与苦力汉子也把那一摞摞带着汗水与体温的一角、两角、一元钞票交到了柜台。
日落西山，晚霞如血。
客人们带着满足的饱嗝陆陆续续离去。
纺织厂的大姐们喜气洋洋的收拾着残局。大壮和吴少蹲在柜台后面，数着那一堆零碎的钞票。
“柱哥，算出来了！咱们今天毛流水整整有二百六十块钱！”
“除去买肉、买海鲜的本钱和柴火费，光今天一天，咱们就净赚了八十多块钱！”
八十块！在1983年，这相当于一个国营厂二级工整整两个月的工资！对于一个镇上的个体户饭馆来说，一天净赚八十块，简直是打了一场漂亮的大胜仗。
周铁柱擦干了手上的水渍，看着大厅里忙碌的赵明月与兄弟们，他终于向所有人证明了，他能凭借这双手和骨子里的义气，在这片土地上立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山海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李建军穿着白衬衫黑西裤，脚下踩着锃亮的黑皮鞋，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包用牛皮纸扎好的精制白糖，脸上挂着客套微笑。
“周大哥，恭喜开业啊。”
李建军走上前，将白糖轻轻放在柜台上，眼神扫过柜台上那一堆毛票。
“李主任，有何贵干？”
周铁柱平静的看着李建军。
“没别的事，路过，看看老朋友。”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优雅的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今天这场面确实热闹，听说来了不少跑大车的和扛包的兄弟。
周大哥好手段，一天赚了八十块，这在镇上个体户里，算是头一份了。”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周大哥，你是不是忘了，周阿姨看重的是出身，是家世背景。”
李建军站直身子，笑了笑：
说完，李建军温和的对着后厨的众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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