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饭局
山海楼二楼最里侧的松鹤厅，是周铁柱专门留出来的雅间。
八十年代初，镇上饭馆的包间大多简陋，但这间屋子却布置的用了心思。
地上是刚打过蜡的水磨石，头顶吊着一盏老式的四叶大吊扇，呼啦啦的吹着穿堂风。
正中间摆着一张厚重的红松圆桌，靠墙的高几上，甚至还供着一盆从深山里挖来的野生君子兰。
今天是赵明月父母来做终极考核的日子。
此时，赵母正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意。
坐在她身侧的李建军，穿着一件熨烫得体的确良短袖衬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周阿姨，您尝尝这明前龙井，这是我托去杭州开会的同事，专门从茶农手里带回来的，镇上供销社可买不着。”
李建军微微欠身，双手端起一只细瓷茶碗，恭恭敬敬的放在赵母面前。
笑得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端着国家铁饭碗的干部子弟的修养，展现得淋漓尽致。
“哎哟，建军啊，你看你，来吃个饭还这么费心。”
赵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越看李建军越顺眼。
她眼角瞥了一眼门外正在忙碌的周铁柱的背影，故意拔高了半个音调：“这大热天的，还是建军懂事，知道阿姨喝不惯那种高碎茶，到底是体制内历练出来的，这眼力见儿和体面，可不是那些整天在灶台前围着油烟转的人能比的。”
赵明月正提着大铜壶走进来，听到母亲这指桑骂槐的话，秀眉微蹙。
“妈，周大哥这会儿正在后厨亲自给咱们盯火候呢。”
赵明月一边给父亲添水，一边轻声说道“今天这桌菜，周大哥昨晚熬了半宿的汤，他说爸以前在林业局工作，懂山珍，特意托人弄了点好东西，这份心意，不比两片茶叶轻。”
“哼，弄点山货就能上大雅之堂了？”
赵母不以为然的撇撇嘴。
坐在赵母旁边的赵父，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赵父名穿着一身旧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不怒自威。
他对赵母的偏心不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碗，不动声色的吹了吹茶叶。
“赵伯父，今天为了陪您二老，我特意请了县上管物资审批的王科长和管卫生的刘干事过来。”
李建军推了推金丝眼镜，“他们平时工作忙，但一听说是来拜会您，都很给面子，以后明月要是想在镇上办点什么事，也就是咱们一句话的交情。”
李建军这招很高明，他这是在向赵母展示，他李建军的人脉和权力。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两个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的小领导走了进来。
李建军立刻站起身，极迎上去寒暄，包间里顿时充满了官腔。
赵父看着这几人，眉头皱了一下。
他最反感这种借着公家权力吃喝摆谱的基层做派。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的点了根烟。
“菜来喽！”
随着一声吆喝，吴少头上还贴着纱布，手里端着一个紫铜大托盘走了进来。
以前父亲没进去的时候，他跟着父亲没少出入这种干部饭局。
此刻，他眼神滴溜溜一转，立刻看清了桌上的局势。
“哟，这不是王科长和刘干事吗？两位领导今天可有口福了！”
吴少一边将菜盘摆上桌，一边用一种看似插科打诨的语气说道，“这道菜，可是咱们柱哥专门为赵局长准备的，别人花钱都吃不着！”
吴少巧妙的点出了赵父局长的身份，不着痕迹的压了那两个小科长一头，顺便给周铁柱抬了轿子。
那是周铁柱亲自端上来的第一道大菜，老炮子炖野山菌。
周铁柱换了一身雪白的厨师服，高大挺拔，股退伍军人的气质刚毅。
“赵伯父，阿姨，粗茶淡饭，您二老尝尝。”
周铁柱话不多，放下菜，退后一步。
那是一个粗瓷大海碗，里面炖着带骨野猪肉。
在八十年代，这叫硬菜，猪肉被古法老酱油上色，炖的红亮剔透，颤巍巍的。
配着里面吸收了饱满肉汁的野生榛蘑和松蘑，混合着山林野气和醇厚脂香的味道，瞬间将李建军刚才营造的官腔氛围冲的七零八落。
赵父本身就是林业局长，对山货极其懂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着肉皮的野猪肉放进嘴里。
仅仅嚼了两口，赵父的眼睛一亮！
这野猪肉最难处理的就是那股土腥味和干柴的口感。
但周铁柱用高明的火候和香料配比，去除了所有异味，更将野猪肉炖得肥而不腻，软烂脱骨。
这绝对是国宴级别的功底！
“好手艺。”
赵父放下筷子，只说了三个字，但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赞赏，让李建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大哥哥在部队是炊事班兼侦察连的，手上的功夫最扎实了。”
赵明月赶紧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蘑菇，眼里满是骄傲，“这汤周大哥吊了一天一夜，一点味精都没放，全靠母鸡和棒骨的鲜味提出来的。”
赵母吃了一口，也不得不承认这菜确实好吃，但她嘴上却不肯服软：“做饭好吃也就是个厨子，一辈子伺候人的手艺罢了。”
李建军敏锐的察觉到了赵父的满意，转头看向那两个小领导，端起酒杯：“来，王科，刘干事，咱们敬赵局长一杯，这地方虽然简陋，个体户嘛，服务差点，但菜还算能入口。”
酒过三巡，那两个小领导喝的有点高了，官威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纺织厂的刘大姐端着一盆滚烫的清汤白菜走了进来。
刘大姐刚下岗，做服务员还不太熟练，加上有些紧张，在给那个王科长上汤的时候，手腕微微一抖，一滴汤，溅在了王科长的皮鞋边缘。
“哎哟！你怎么搞的！”
王科长借着酒劲，一拍桌子，官威大发，“没长眼睛啊？我这可是上海大楼买的牛皮鞋！你们这些个体户的服务员，懂不懂规矩！”
刘大姐吓的脸色惨白，赶紧掏出抹布就要蹲下去擦：“对不起领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赵父眉头紧锁，放下了筷子。
他最看不得这些基层干部耀武扬威，欺压底层百姓的丑态。
此时，正是李建军展现他解决问题能力和体面的时候。
李建军站起身，“王科，您别生气，犯不上跟这种下岗工人计较。”
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雪白的手帕，递给王科长，然后转头看向刘大姐，语气温和：“刘大姐，做事要讲规矩，你们能在这里端盘子，是社会给你们的一口饭吃，今天也就是遇到了王科长脾气好，要是换了别人，你们个体户担待得起吗？还不赶紧给王科长道个歉？”
这番话，听起来冠冕堂皇，既给了王科长面子，又彰显了他作为干部子弟懂规矩能镇场子的能力。
在赵母听来，这就是有本领的表现。
但落在赵父耳朵里，却很刺耳。
赵父在李建军那伪善的笑容里，看到了那种把底层劳动人民当成草芥，为了溜须拍马可以毫不犹豫踩着别人尊严往上爬的官僚劣根性！
“李主任，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径直走到刘大姐身边，轻轻扶起了吓的发抖的大姐。
“刘大姐，你先出去忙，这里交给我。”
周铁柱直视着李建军和那个王科长。
态度不卑不亢：“王科长，汤洒了，我作为老板，给您陪个不是，这双鞋的钱，我照价赔偿，但我这里的员工，都是靠自己双手清清白白赚钱的劳动者，他们不是奴才。”
包间里鸦雀无声。
吴少在一旁强忍着笑，心里给周铁柱竖了个大大的拇指。
赵明月看着挡在弱者身前的周铁柱，眼中满是敬佩。
李建军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本想借题发挥，展现自己的权威，却万万没想到，周铁柱不仅没被他唬住，反而把他衬托成了一个欺软怕硬的虚伪小人。
“你……”
王科长还想发作。
“够了。”
一直沉默的赵父，突然开了口。
赵父缓缓站起身，打量着周铁柱。
在周铁柱的脸上，赵父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兵团开荒，绝不向官僚权贵低头的影子。
“铁柱啊。”
赵父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野猪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这道菜，火候到了，味道正，做菜如做人，心里有底线，这锅汤，就变不了味。”
赵父转头看向脸色已经铁青的李建军，语气依然平静：“建军，你工作忙，今天这饭，就吃到这儿吧，年纪轻轻，多把心思放在厂里的生产上，少搞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子。”
“赵伯父教训得是，建军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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