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官场太极
第二天清晨，镇上的大喇叭里响起了*******。
县轻工厂的厂长办公室里，赵父赵青山穿着那一身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两瓶红飘带的飞天茅台和两条中华烟，推门走了进去。
李建军的父亲，轻工厂的李厂长，正端着搪瓷茶缸喝茶。
见赵青山亲自登门，还带着这么重的礼，李厂长的脸上马上堆满了笑容，赶紧迎了上来。
“哎呀，老赵啊！你这大清早的，怎么还客气上了？快坐快坐！”
李厂长亲热的拉着赵青山在沙发上坐下，眼神扫过那两瓶茅台。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重礼必有重辞的规矩。
赵青山坐定，没有绕弯子，只是叹了口气，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里面是李建军之前托人送去赵家的牡丹牌彩电提货单和一些礼金。
“老李啊，咱们都是多年的老同志了，我今天来，是来给你赔罪的。”
赵青山把红纸包和烟酒一起推到茶几上，脸上露出一副苦笑。
李厂长的脸色微微一变，放下茶缸，语气沉了下来：“老赵，你这是什么意思？建军和明月的事，咱们不是早就通过气的吗？两个孩子郎才女貌，怎么，是不是建军那小子哪里做得不够周到，惹你生气了？”
“建军这孩子很优秀，又是大学生，又是你们厂里的骨干，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赵青山顺坡下驴，先把李建军高高捧起，接着话锋一转，愁眉苦脸的拍了拍大腿，“怪只怪我家那个老婆子，还有明月她乡下的奶奶！你说这群老娘们儿，思想落后，非要去乡下找什么算命瞎子合八字！”
赵青山压低了声音，装出一副极度痛心疾首的模样：“那瞎子胡说八道，说明月和建军是水火不相容的命格！要是强行凑在一起，不仅克明月，更会影响建军未来的大好仕途啊！老李，你是知道我的，我是个老党员，绝对不信这些封建迷信，可家里那几个老娘们儿一听会断了建军的官运，吓得天天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敢高攀了，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总不能为了结亲，反倒惹得家宅不宁，最后还耽误了建军的前程不是？”
这一番官场太极，打的滴水不漏。
赵青山绝口不提昨晚李建军在酒局上的官僚丑态，也没提周铁柱半个字。
他把退婚的锅甩给了封建迷信和女人的无知，甚至还处处站在李建军大好仕途的角度考虑。
这给足了李厂长面子，让对方哪怕心里憋着火，也发作不出来。
李厂长盯着赵青山看了半晌。
他当然知道什么八字不合全是扯淡的借口，但这借口太圆滑，圆滑到他只能顺着台阶往下走。
“唉，既然老太太们这么忌讳，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强求。”
李厂长皮笑肉不笑的把红纸包推了回去，只留下了烟酒，“买卖不成仁义在，老赵啊，明月没这个福分，那是她命薄，但建军这孩子重情义，以后在镇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咱们两家，还是世交嘛。”
“那是，那是，建军前途无量，以后肯定能找个省城干部的千金！”
赵青山借坡下驴，又寒暄了几句，起身告辞。
走出轻工厂的大门，赵青山脸上的苦笑瞬间消失，他知道，今天这杯交杯酒算是勉强咽下去了，但李家父子绝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善男信女，真正的狂风暴雨，还在后头。
中午，赵家那带着小院的平房里，气氛压抑。
“赵青山！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赵母坐在炕沿上，看着被退回来的彩电提货单变成了几张废纸，气的浑身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可是李建军啊！轻工厂的厂办主任！马上就要提副厂长了！你居然为了一个在街边颠勺的穷当兵的，去把李家的亲事给退了？你是想让明月以后跟着那个泥腿子去闻一辈子的油烟味吗！”
赵明月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炒白菜从厨房出来，听到母亲的话，咬着下唇不敢作声。
“你懂个屁！”
赵青山一拍桌子，这位在林业局说一不二的老局长，此刻拿出了当家的威严，怒斥道：“你光看见李建军那身光鲜的干部皮，你看见他骨子里的阴毒了吗？昨天晚上，他为了溜须拍马，连下岗工人的死活都不顾，这种当面笑面虎，背后捅刀子的人，明月要是嫁过去，将来但凡遇到点风浪，他能毫不犹豫的把明月推出去挡灾！”
“那周铁柱就好了？他一个没有单位，没有编制的盲流，今天能开饭馆，明天要是亏本了呢？拿什么养我闺女！”
赵母哭天抢地，咬着编制二字不放。
“亏本那是他的命！”
赵青山瞪着眼睛，声音如同洪钟，“但这小子有骨气，有底线！就算他将来去扛大包，他也绝对干不出卖老婆求荣的软骨头事！”
赵青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明月：“明月，我今天去把李家的亲事退了，但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不代表同意你和周铁柱的事。”
赵明月一愣：“爸……”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赵青山拿起旱烟袋，磕了磕烟灰，目光看向门外的街道，“李建军吃了这么大的暗亏，凭他那股子阴毒劲儿，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再给周铁柱半年的时间。”
赵青山站起身：“这半年，你要去山海楼帮忙，我不拦你，如果周铁柱连李建军接下来的绊子都扛不住，被人家挤兑得关门大吉，那说明他也就是个空有蛮力的莽夫，不配进我赵家的门，他要是能在这狂风暴雨里站稳脚跟，撑起一片天，我赵青山亲自给他摆酒！”
这是老丈人对准女婿的终极考验。
下午两点，十字街上的热浪渐渐翻涌起来。
山海楼的后厨里，依然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大壮！把那筐长白山的黑木耳赶紧泡发了，用温水，别用开水烫，把脆劲儿给烫没了！”
吴少头上缠着纱布，在案板上将一只肥鸡开膛破肚。
以前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如今在周铁柱的调教下，刀工竟然也有了模有样。
在靠窗的清净角落，乔三爷光着膀子，只穿了件白大褂，正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熬卤汁。
乔三爷用古法熬制的老卤，是卤肉的灵魂。
周铁柱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专注的处理着半扇新送来的猪排骨。
赵明月提着一个印着牡丹花的铝制饭盒，有些局促的走了进来。
赵明月今天换上了一身干练的蓝色劳动布工作服，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在脑后。
“嫂子来了！”
大壮眼尖，招呼道。
周铁柱手里的刀微微一顿，抬起头，抹了一把汗水。
“我爸……把李建军的亲事，退了。”
赵明月走到周铁柱身边，把饭盒放在案板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她亲手包的白面饺子，“我爸说，让我以后每天都来酒楼帮忙。”
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大壮和吴少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局长英明！”
“柱哥，这说明老丈人认下你了啊！咱们昨晚那一仗，打的漂亮！”
周铁柱放下手里的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静静的看着赵明月。
他了解体制内老干部的行事作风了。
赵青山能在李家和体制的双重压力下，给出这样一个默许的态度，背后绝对顶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替我谢谢赵叔。”
“这情分，我周铁柱拿命记着。”
周铁柱接过那个铝制饭盒，那是八十年代最淳朴的关怀。
但他深知，赵青山给他的是一张踏入真正战场的通行证。
“柱哥，既然老丈人都点头了，咱们是不是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大壮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的漏勺，“等赚够了钱，咱们也买辆桑塔纳，去赵家风风光光的提亲！”
“大干一场？”
周铁柱转过身，看向街对面的那栋二楼阳台。
“告诉兄弟们，别高兴得太早，把弦都给我绷紧了。”
周铁柱拿起一条干毛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李建军在全镇丢了这么大的人，凭他的性格，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周铁柱的预感，很精准。
“赵青山！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真以为拿个算命瞎子当借口，就能糊弄我李建军？”
赵青山今早来退婚的举动，不仅狠狠的扇了他一个耳光，更将他作为一个国营厂长公子、体制内干部的骄傲，踩在脚底下疯狂摩擦。
他堂堂一个即将提干的副厂长，竟然输给了一个街边炒菜的个体户泥腿子！
“周铁柱……”
既然赵青山想看看那个泥腿子到底能撑多久，那他李建军，就要让赵家亲眼看着山海楼怎么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堆废墟，让周铁柱像条狗一样跪在十字街上求饶！
李建军猛地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给我接镇供销社生鲜物资采购站！找王科长！”
在那个物资匮乏、统购统销的八十年代，掌握了国营供销社，就等于扼住了全镇餐饮业的咽喉。
“王科，我是李建军，对，有个事麻烦你。”
李建军强行压下怒火，“从明天起，十字街那个体户开的山海楼，所有的猪肉、海鲜、精白面，一律以优先保障国营厂食堂计划内供应的理由，给我掐断，连一两肉末，都不许流入他的后厨。”
挂断电话，李建军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热气腾腾的山海楼，眼神冰冷。
没有了顶级的食材，就算周铁柱手艺通天，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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