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重返荒山
一九八三年的初夏，天亮的很早。
清晨五点半，镇供销社生鲜站的大铁门刚哗啦一声拉开，大壮和吴少就蹬着那辆倒骑驴三轮车，准时停在了台阶下面。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个点是生鲜站进货、分肉的时候。
山海楼生意火爆，每天都要拿走供销社最好的一批五花肉，排骨和精白面。
“王师傅！受累，老规矩，十斤带皮五花，五斤前排，外加两袋富强粉！”
大壮跳下车，熟门熟路的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就要往柜台里递。
然而今天，柜台里的气氛有点不对。
平时总跟大壮称兄道弟，还会偷偷给大壮们留几根好棒骨的王师傅，今天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王师傅板着一张脸，手里的剔骨刀砰地一声剁在案板上，将那根烟推了回去。
“没肉。面也没了。”
王师傅眼皮都没抬。
“啥？”
大壮愣住了，指着王师傅身后那一扇扇挂在铁钩子上还冒着热气的白条猪，“王师傅，你这不开玩笑吗？这满屋子的猪肉，咋就没肉了？”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王师傅不耐烦的摆摆手，压低了声音，，“大壮，别难为我一个卖肉的了，昨晚上面下了死命令，从今天起，生鲜站所有的细粮和肉类，全算作轻工厂内部调拨计划。不仅是我们这儿，粮油站、水产站，全打了招呼，你们山海楼，连一根葱须子都买不走。”
吴少脸色一变，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是李建军？”
王师傅没敢接话，只是心虚的转过头去擦案板。
吴少咬了咬牙，一把拉住还要理论的大壮：“走，供销社不卖，咱们去自由农贸市场，那里的散户不归他们管！”
两人蹬着三轮车火急火燎的赶到镇西头的农贸市场。
这里是周边农民挑着担子卖自家剩菜，土鸡蛋的地方。
然而，两人刚凑到一个相熟的卖菜大爷摊前，还没等开口问价，几个戴着红袖章的治安联防队员就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脚踢翻了菜大爷脚边的竹筐，白菜滚落到泥水里。
“都竖起耳朵听好了！”
红袖章指着大壮和吴少，对着整个市场的菜农大声呵斥，“接到群众举报，有人投机倒把，哄抬物价！今天谁要是敢把一两菜卖给这俩人，就是破坏镇上的统购统销秩序，直接没收摊位，抓去学习班！”
菜大爷吓的浑身哆嗦，赶紧把剩下的菜护在怀里，像躲瘟神一样避开了吴少的眼神。
整个喧闹的农贸市场，在体制和权力的威压下，对山海楼也关上了大门。
早上八点，山海楼后厨。
此刻鸦雀无声。
两口巨大的柴火灶空着，案板上光可鉴人，连一片菜叶都没有。
大壮一拳砸在墙上，眼眶通红：“这憋犊子玩意儿李建军李建军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柱哥，供销社、粮油站、就连街边卖豆腐的老李头，都不敢卖给咱们东西了！”
赵明月站在一旁，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脸色苍白。叶倾秋则拿着账本，眉头深锁：“铁柱，如果不营业，咱们每天的房租，十几个女工的工钱，还有之前装修欠下的利息，都在空转，按照现在的账面资金，我们最多只能撑五天，五天后，资金链一断，不用李建军来收，我们自己就的破产。”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最残酷的现实。
任你手艺通天，在没有完全放开的市场环境下，掌握了物资调配权的官僚体制，想捏死一个刚起步的个体户，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乔三爷穿着灰大褂，默默的看着空荡荡的面粉缸，长长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这一身白案绝学，没有精白面和猪板油，全成了摆设。
吴少满头大汗，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他后背的衬衫被汗水完全浸透，手里拽蛇皮口袋。
“柱哥！买到了！我买到了！”
吴少压低声音，“李建军能管得住明面上的市场，管不住黑市！我托了以前的社会关系，去废砖窑那边，花了两倍的高价，硬是从那些倒爷手里抢了半扇肉回来！”
“快，拿出来看看！”
大壮眼睛一亮。
吴少手忙脚乱的解开蛇皮口袋的死扣，哗啦一下，大半扇带着血水的猪肉瘫在了铁木案板上。
然而，这块肉刚一露出来，整个后厨的瞬间传来一阵恶臭。
赵明月被熏得倒退了一步，赶紧用手捂住了鼻子。
一直沉默的周铁柱，缓缓走到案板前。
在肉上按了按。
猪皮很厚，毛孔粗大，皮下脂肪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暗黄色。
红白相间的瘦肉部分，肌肉像老树树皮。
周铁柱顺手从刀架上抽出一把尖刀，手腕一翻，唰的一声，刀尖挑开了肉层深处。
几颗灰白色的肉疙瘩。
“淋巴结全烂在里面了。”
周铁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是一头下了不知道多少窝崽、生了急病死掉的老母猪，黑市那帮人，是用新鲜的猪血在外面裹了一层，趁着天没亮骗了你。”
吴少的脸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块烂肉，嘴唇哆嗦着：“一块二一斤啊……那是咱们最后一点买菜的本钱了……”
“连长。”
大壮急红了眼，“要不……要不咱们多放点大料，用老浓酱油使劲煸一煸，把味道压下去？切成小块做成红烧肉，客人们吃得急，也许……吃不出来？”
这话说出来，大壮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在这个走投无路的绝境下，这似乎是让饭馆今天能开门的唯一办法。
“啪！”
周铁柱没有说话，双手抓住那大半扇花重金买回来的母猪肉，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扔进了角落里那个装烂菜叶的泔水桶里！
“连长！”
“我不管李建军怎么用权势压我，但只要进了这个后厨，规矩就得听我的，拿这种病死肉去糊弄老百姓，那叫谋财害命。我宁可今天把这酒楼关了，去街上要饭，也绝不砸了山海楼这块招牌！”
后厨里鸦雀无声。
周铁柱用底线，斩断了所有人心中那一丝妥协。
周铁柱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他擦干手，从怀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大前门，点燃了一根。
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让他的大脑在极度的愤怒中迅速冷静下来。
李建军的这招釜底抽薪确实狠毒。
去外地调粮调肉？
物流根本不通，等拉回来，酒楼早就饿死了。
周铁柱透过后厨的玻璃窗，看向十字街的尽头。
越过那些低矮的平房屋顶，在小镇的边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群山。
那是大山屯的方向。
周铁柱掐灭了烟头，大步走到靠墙的旧木箱前，一把掀开盖子。
荒山的承包合同。
“都过来。”
所有人围拢过来。
“这是大山屯荒山的承包合同。
周铁柱没有找笔，在案板上的一张牛皮纸上唰唰几笔，勾勒出了一幅等高线地形图。
“连长，那可是座连庄稼都种不活的荒山啊。”
大壮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种不活庄稼，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种庄稼！”
周铁柱手里的木炭在纸上重重的点了几个位置，“李建军以为卡住了供销社，就能管得住天底下的肚子？他忘了，咱们这酒楼叫什么？叫山海楼！”
“真正的顶级食材，从来就不在那些吃饲料的国营猪圈里，你们看，这是大山屯的背阴坡，常年不见阳光，落叶腐殖质极厚，湿度极大，现在是初夏，昨晚刚下过一场过云雨，这片坡地上，现在绝对长满了最鲜嫩的野生松蘑、榛蘑，还可能有猴头菇！”
“这是向阳的缓坡，满山的刺老芽、柳蒿芽、野蒜、马齿苋，这些东西在城里人眼里是草，但在我手里，焯水去涩，滴上两滴香油，就是最极品的开胃山珍，这股子大山里的野味，李建军就是拿国营饭店的十头肥猪来换，也比不上！”
“柱哥……你的意思是，咱们自己上山挖？”
吴少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挖，是去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周铁柱站直了身子，“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周铁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不是一件痛快事，从供销社买肉，那是少爷身子，自己上山找食，那就是苦哈哈的泥腿子，这是一场要脱几层皮的持久战！”
“第一步，也就是今天！大壮、吴少，马上换上胶鞋，带上砍刀和麻袋，跟我进山！今天山海楼暂停营业一天，明天，咱们把菜单全盘推翻，不卖红烧肉，不卖大锅炖，改卖纯天然野味私房菜，限量供应，专门吸引那些吃腻了国营油水的老食客，用高客单价吊住咱们的现金流！”
“第二步，半个月内，大壮回村招人，就在这荒山上，给我开路、拉铁丝网，每天饭馆剩下的泔水全部运上山堆肥诱捕野味，把大山屯的土鸡土猪全挪上去散养，我要把这闲置的荒山，一点一点，用锄头和汗水，抠成咱们山海楼谁也掐不断的特种食材库！”
“干了！大不了就是多出点汗！”
大壮一拍大腿，“老子今天就把那荒山趟平了！”
“我这就去收拾家伙！”
吴少也附和道。
周铁柱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团队，深吸了一口气。
“李建军，你断我的路，我就自己踩出一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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