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野山参
清晨五点，周铁柱就穿好了旧军装，轻手轻脚的从土炕上爬了起来。
炕头那边，丫丫正睡的香甜。
小丫头怀里抱着一个用碎布头缝的布老虎，那是前几天赵明月熬夜在煤油灯下给她缝的。
断了供，周铁柱就带着队伍和丫丫回了村。
他们现在借住在老支书家空出来的一处老宅里。
虽然条件简陋，木格窗户上糊的还是泛黄的旧报纸，但这大山里的味道，让周铁柱心里踏实。
推开老宅破旧的木门，山风迎面扑来。
周铁柱顺着村里的土路，走向了村东头。
那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周铁柱在大山屯正在盖的新家。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谁家能盖的起三间大瓦房那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更别提五间宽敞明亮还带着高台阶和雕花门楼的正房了。
这不仅是财力的象征，更是周铁柱在这个世上给丫丫和赵明月扎下的一个安稳的根。
“铁柱醒啦！”
村里有名的泥瓦匠老孙头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黑毛巾，手里拿着瓦刀，在脚手架上和着黄泥，“你放心去山上忙你的，这两天正赶上上大梁，木料用的是你早先备好的老红松，绝对给你盖的结结实实，百年不倒！”
“孙叔，受累了，这房子的地基还得往深了打，防潮，中午多切两斤猪头肉，给大伙儿下酒！”
周铁柱看着那已经拔地而起的红砖墙和房梁，家在建，根在扎，李建军想用断粮的手段把他逼回原形，简直是痴人说梦。
巡视完工地，周铁柱转身走向村大队部旁边的空院子。
这里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山海楼开荒小队的伙房和后勤处。
院子里已经飘起了浓郁的苞米面的香味。
带头做饭的，是从镇上跟着周铁柱回来的纺织厂下岗女工刘大姐。
她正带着另外两个女工，围着两口大铁锅忙活。
一口锅里熬着浓稠的苞米面大馇子粥，另一口锅里则炖着昨天从山上采回来的野山菌和柳蒿芽，里面还罕见的飘着几点诱人的油星子。
叶倾秋穿着一身耐磨的蓝色帆布劳保服，头上包着一条防灰的白毛巾，正坐在一张瘸腿的八仙桌前，借着晨光，用算盘噼里啪啦的核对账目。
“铁柱，明月早上搭村里第一班运木材的拖拉机回来上了。”
叶倾秋把一个印着牡丹花的铝制饭盒递给周铁柱，“她本来想请假留下来跟着一起上山，但我硬把她撵回去了，供销社那是国家的铁饭碗，盯着她岗位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咱们现在个体户被李建军针对，她那个公家的身份就更不能丢，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她在那边正常上班，还能给咱们留个耳朵，这是她走之前，用自己的肉票从黑市换来的一小罐荤油，让刘大姐给丫丫和大家伙儿煮菜用，说上山干体力活，肚子里不能没油水。”
周铁柱接过那个带着体温的铝饭盒，心里沉甸甸的。
十几个跟着从镇上来的纺织厂女工，也都换上了最破旧的粗布衣裳，脚上蹬着军绿色的解放鞋，默默的吃着早饭。
她们在国营厂里娇贵惯了，从没干过这么重的农活，但为了保住这份比纺织厂高两倍工钱的营生，没有一个人叫苦。
吃过早饭，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山头，毒辣的光线预示着今天又是个大晴天。
“今天咱们直接去西北侧的山脊，带上柴刀和铁丝网，先把咱们承包的边界线给拉出来！”
周铁柱一声令下，开荒大队背着麻袋，扛着镐头和成卷的铁丝，浩浩荡荡的向后山进发。
西北侧的山脊，是大山屯和邻村大背屯的自然交界线。
这边地势陡峭，常年背阴，人迹罕至。
荒山山上长满了半人多高的野艾蒿，苍耳，以及一种当地人叫拉拉藤的带刺灌木。
这种藤蔓很坚韧，上面布满了倒刺，一不小心挂在衣服上，就能把衣服撕开一条大口子，要是拉在肉上，瞬间就是一道血口子。
“都戴好劳保手套，把裤腿扎紧，山里湿气重，草窠子里全是不干净的东西！”
周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开山大砍刀，将面前一丛手臂粗的拉拉藤拦腰砍断，在杂草中趟出一条路来。
队伍在没有路的深山里跋涉了近两个小时，每个人都走的汗流浃背，衣服上沾满了苍耳子。
快到正午时分，周铁柱终于带人登上了西北角的一处缓坡。
只要把这里的杂树砍倒，拉上铁丝网，这座几百亩的荒山就算是划清界限了。
“大壮，小吴，拿卷尺定桩！”
周铁柱说道。
然而，当大壮挥舞着柴刀，劈开一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时，眼前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灌木丛的掩护下，本该长满野草的背阴缓坡，竟然被人为修整过！
地面上被刨出了规整的垄沟，腐殖土被翻过，上面还覆盖着一层用来保温的干松针。
在这片大约两亩多地的垄沟里，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一片矮小的植物。
这些植物的叶片呈掌状复叶，最顶端，正结着一簇簇鲜红欲滴的小浆果！
“我的天，柱哥，这……这是什么野果子？”
吴少凑过去想摘。
“别碰！”
周铁柱一把按住了吴少的手。
“这是参。”
周铁柱蹲下身，小心的拨开植物根部的泥土，看了一眼那暗褐色的根茎，“这是极品的林下仿野山参，看这芦头和皮色，起码长了七八年了，马上就能起土了。”
在八十年代，纯野山参很稀缺。
这种把参籽撒在深山老林里，任其在自然环境下吸收天地精华生长七八年的林下参，药用价值和市面价格都很昂贵，几乎与野山参无异。
“发财了，连长，咱们发财了啊！”
“这片地在咱们大山屯的承包合同里，这山上的东西全是咱们的，有了这批老参，咱们拿去省城卖，十个李建军也别想卡住咱们的脖子！”
女工们也兴奋的围了上来，眼前的这片红彤彤的参籽，就像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金矿。
周铁柱却慢慢站起身。
这片参地垄沟规整，显然是有人年复一年的在这里暗中打理，对方借着这座荒山闲置没人巡山的空档，偷偷越过了交界线，把大山屯的肥地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聚宝盆。
“大壮，小吴，拿家伙，把女工们护在身后。”
周铁柱的手，握紧了开山大砍刀的刀柄。
“柱哥，咋了？”
吴少还没反应过来。
“砰！”
一声枪响骤然在寂静的深山里响起！
吴少旁边的一棵老松树的树皮被轰的粉碎。
“啊！”
女工们吓得尖叫着蹲在地上，脸色惨白。
“谁敢动我们大背屯的参，我就让他把命留下！”
三十几个穿着破旧土布短打的精壮汉子，从山脊对面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将周铁柱等人堵在了参田的边缘。
这些人手里，拿着猎刀，三股铁叉，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手里端着一把自制双管土铳，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周铁柱的脑袋。
大背屯的村民。
在穷山恶水的八十年代，宗族观念极强，为了争山头，抢水源，霸水库，村与村之间爆发大规模流血械斗是常有的事。
“这地是我们大山屯的，白纸黑字签了合同的！”
大壮握着铁锹，挡在周铁柱前面，红着眼吼道。
“呸！放你娘的屁！”
光头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这林下参是我们大背屯七年前撒的种，按老祖宗的规矩，谁种的，这山头就是谁的，今天你们大山屯的人敢踩进这片地一步，老子就当野猪给崩了！”
一方是手无寸铁的女工和几个城里来的年轻人，另一方是三十几个拿着土铳铁叉，常年在山里刀口舔血的强悍村民。
大山里的规矩，从来不是讲理，而是讲谁的拳头硬。
周铁柱拍了拍大壮的肩膀，示意他让开，然后提着那把开山大砍刀，迎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走上前。
如果今天退了，他周铁柱在这片山里，将再也立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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