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流落街头
一万块老火砖卸在了老顾家大院的空地上，由三爷和大柱带头，屯子里的泥瓦匠们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始挖地基了。
农村的大后方稳住了，周铁柱立刻把全部精力投回了镇上。
还有一个月，每一天都很宝贵。
赵母嫌弃他周铁柱是个在街边破平房里炒菜的个体户，那他就必须在这一个月内，在镇上立起一座让人挑不出理的山海大酒楼。
清晨，镇子十字路口的老兵山珍馆门前，周铁柱亲手在两扇木门上贴了一张红纸：东主扩店，乔迁新址，停业三日。
“连长，这小破店俺们待了三个多月，还真有点舍不得。”
大壮把墙上挂着的几串干红辣椒摘下来，放进柳条筐里。
“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周铁柱将一口大铁锅用麻绳捆好，“想娶你嫂子，这几张掉漆的破桌子撑不起来门面。”
旁边的吴少正把账本往军挎包里塞，闻言嘿嘿一笑：“那是！昨天我跟柱哥去看了供销社旁边那栋二层小楼，真气派！以前是镇上的国营大食堂，空了三年了，上下两层加起来能摆二十张大圆桌，等咱们盘下来挂上山海楼的牌匾，看那个姓李的小白脸还敢不敢拿鼻孔看人！”
盘下那栋二层国营旧楼，是周铁柱深思熟虑后走的一步大棋。
昨天下午，他带着吴少，拎着十斤最肥的黑风口野猪五花肉和两条大前门香烟，敲开了镇商业所王所长家的门。
八十年代初，私人想承包国营资产，简直比登天还难。
王所长一开始打着官腔死活不松口，说上面有政策，个体户不能随便占用公家房子，但吴少毕竟是前物资局长的儿子，深谙这套体制内的弯弯绕，一口一个王叔叫着，又暗示这野猪肉是县里领导都夸过的好东西。
再加上那栋楼确实年久失修，商业所每年还要往里搭钱维修，是个烫手的山芋。
王所长抽着周铁柱点上的大前门，看着那块野猪肉，最终咬牙松了口。
“铁柱啊，看在你以前当过兵的份上，我给你批个试营业承包。”
王所长在条子上签了字，“一年租金六百，先交三百块钱押金，但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要是搞砸了，所里随时收回！”
就这样，盖着商业所大红公章的承包合同，揣进了周铁柱的衣兜。
“大壮，装车！”
倒骑驴停在门外，三人甩开膀子，把沉重的枣木案板，几口生铁大锅，装满大酱和酸菜的粗陶缸，全搬上了车。
丫丫穿着赵明月新做的小花褂子，怀里抱着她的小枕头，像个小指挥官一样坐在三轮车最顶端的一摞铺盖卷上，两条小短腿晃荡着：“搬大房子去喽！丫丫有大房子喽！”
随着老兵山珍馆的旧木门上了一把大铁锁，周铁柱一行人推着倒骑驴，来到了供销社旁边的那栋二层小楼前。
这楼虽然外墙的墙皮掉了不少，窗户缝里也长了野草，但在八十年代初的镇上，这绝对算得上是地标建筑了。
推开大门，里面空间很宽敞，水磨石的地面，甚至二楼还有一个带栏杆的环形走廊。
“乖乖，连长，这要是收拾出来，整个县城也找不出几家比这阔气的饭店！”
大壮激动的直搓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生意兴隆的场景。
“别傻乐了，干活！”
周铁柱脱了褂子，开始分配任务。
大壮负责去后院水井打水冲刷地面，吴少拿着长竹竿绑着笤帚扫屋顶的蜘蛛网，周铁柱则亲自修缮后厨那几个塌了一半的巨大双眼柴火灶。
一上午的时间，三个汉子汗如雨下。
积满灰尘死气沉沉的国营老楼，硬是被收拾了出来。
丫丫拿着块小抹布，吭哧吭哧的帮着擦一楼的楼梯扶手，小脸上蹭得全是灰，却笑得很开心，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中午歇口气的工夫，周铁柱已经在心里画好了图纸。
一楼大厅主打平价山货野味，二楼包厢全部留给以后用来镇场子的顶级海味和极品老炮子肉，名字就叫海阁。
就在大伙儿啃着凉白面馒头，憧憬着一个月后如何让赵母和李建军惊掉下巴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吉普车刹车声。
镇商业所的王所长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壮汉。
“停！都别干了！停下！”
王所长有些慌乱，不敢看周铁柱，一进门就大喊道。
大壮拿着拖把愣住了，吴少从楼梯上探出头，心里咯噔一下。
周铁柱放下手里的泥抹子：“王所长，您这是又唱的哪一出？我们这才刚开始打扫。”
“打扫什么打扫！收拾东西，赶紧搬走！”
王所长从夹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还有昨天周铁柱送去的那十斤野猪肉的条子，一股脑的丢到旁边的桌子上：“铁柱，这是你的三百块钱押金，这地方……这地方所里不能包给你了！”
“放屁！”
大壮一听就炸了，把拖把往地上一摔，“白纸黑字盖了公章的合同，这还没焐热乎呢，你一句不能包就完了？！”
“大壮！”
周铁柱喝住大壮，看着王所长，“王所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周铁柱哪里违了规，您给我指出来，这毁约也得有个由头吧？”
王所长被周铁柱看得的冷汗直流，他避开目光，压低了声音：“铁柱兄弟，你别难为我了！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两个小时前，县轻工厂的李副厂长，也就是李建军，亲自带人来了商业所！”
“李公子拿的是县国资办的红头批文！”
王所长叹了口气，“他说，轻工厂马上要扩大生产规模，需要把这栋楼征用，改建成轻工厂职工的青年文化活动中心，人家是正经的国营大厂，这楼是集体资产，个人的承包合同在国营建设面前，那就是一张废纸！上面直接打的电话，勒令商业所必须在今天下午完成交接。”
好狠的一招釜底抽薪！
李建军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看着周铁柱关了旧店，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交了押金搬进新楼。
等周铁柱把后路全都断干净了，才在最致命的节点，动用体制的力量，轻飘飘的一刀切断了他们的脖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所长带着保卫科的人就堵在门口，冷眼看着地上的锅碗瓢盆。
大壮气的双眼通红，拳头捏的咔咔直响，周铁柱按住大壮的肩膀。
在八十年代，个体户因为公家房子和保卫科起冲突，那是寻衅滋事，是李建军最想看到的借口。
“周铁柱，对不住了。”
王所长看时间差不多了，一挥手，“把他们的东西往外搬，下午轻工厂的接收队就要来测绘了。”
四个保卫科的壮汉走上前，拎起地上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就扔到大街上。
中午的十字路口人来人往。
那些曾经在老兵山珍馆里吃过饭的街坊邻居，此刻都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
“这不是周老板吗？咋让人从国营楼里赶出来了？”
“听说是得罪了县里的大人物，旧店都让人占了。”
“哎，个体户就是个体户，风光了几天，到底斗不过吃公粮的……”
周铁柱没有说话。
他走出门外，将散落在大街上的锅铲一把抓起，丢进倒骑驴的后斗里。
就在这时，周铁柱感觉裤腿被轻轻拽了一下。
周铁柱低下头看去。
三岁半的丫丫，正蹲在路边，用她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两颗干红辣椒。
她小心翼翼的塞进自己那个绿色的帆布小挎包里，然后，小丫头背起挎包，抱紧了她那个打着补丁的小枕头，走到周铁柱身边。
丫丫仰起头，“爸爸。”
“丫丫把吃的东西都捡起来了，丫丫不饿，也不要住大房子了，咱们是不是要睡大桥底下了？”
一辆绿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停在了街对面。
车窗半摇着，戴着金丝眼镜的李建军坐在后排。
静静的欣赏着烈日下周铁柱一家无家可归的惨状。
在他看来，这场游戏已经结束了。
一个月后的约定，不过是一个笑话。
周铁柱弯下腰，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小丫头柔软的头发上。
“丫丫不怕，爸爸向你保证，咱们有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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