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周母
四个壮汉喊着号子，抬着野猪往村子里走。
老支书赵有财和三太爷听到动静，带着百十号社员全涌到了村西头。
“我的妈呀！黑风口那头成精的老炮子，真让铁柱给弄死了！”
“你快看那水！铁柱还把后山的暗河通了！”
躲在老榆树后面的周铁根、王翠萍和刘梅，身上的泥水还没干透，冷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王翠萍盯着那头三百多斤的大野猪，眼珠子通红：“那老些肉……这得卖多少钱啊……”
周铁根捂着后腰，连个屁都不敢放。
水不仅没断成，反而引下来一条河，现在全屯子的人都把周铁柱捧成了活神仙。
“大伙都让一让，把猪抬进铁柱家里！”
三爷扛着双管猎枪在前面开路，大柱几个后生一鼓作气，轰隆一声把野猪卸在了前院空地上。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机声。
紧接着，一个黑壮汉子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传了过来：“连长！俺和小吴把砖给你拉来了！”
来人正是大壮。
“柱哥！壮哥慢点，我来卸车！”
吴少跑进院，看见地上躺着的那头大野猪，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咧个娘啊！柱哥，这野猪是你打的吧？你也太厉害了！”
拖拉机后斗上，除了码的整齐的五百块青砖，车辕边还坐着一个穿浅蓝色碎花衬衣的姑娘。
“明月阿姨！”
刚从背篓里出来的丫丫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欢呼着朝着赵明月扑了过去。
赵明月下车，弯腰一把将小丫头抱了个满怀。
赵明月从网兜里掏出一罐铁皮麦乳精和两根红头绳，温柔的擦掉丫丫鼻尖上的灰尘：“丫丫今天跟爸爸进山，累坏了吧？”
“不累！爸爸给我烤了大花鸡，大黄还把大笨猪关进了石头缝里！”
丫丫搂着赵明月的脖子，显摆道。
周铁柱擦了擦汗走过来，看着赵明月：“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赵明月脸上微红，轻声道：“大壮说你要翻修老院子，正好我休息，就跟来看看……怕没人给丫丫缝衣裳。”
大壮在旁边嘿嘿直乐，小吴更是有眼色的招呼大柱二强去卸砖。
“既然都来了，今晚谁也别走，咱们热闹热闹。”
周铁柱挽起袖子，野猪身上的松油沙甲太硬，普通开水不行，烫不掉。
周铁柱让大柱抱来干树枝，用大火把猪皮表面烧得滋滋冒油，紧接用泉水迎头一浇。
热胀冷缩之下，周铁柱拿刀背轻轻一敲，外头的沙石松油壳整块脱落，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肥膘。
开膛破肚，周铁柱刀法很快。
周铁柱把大块的五花肉分割出来交给三爷和大柱，让他们在院里架起大铁锅，做东北地道的酸菜炖野猪肉犒劳乡亲。
周铁柱单手拎起野猪肚子里厚实的野猪肚，走到了后院的水井旁。
野猪常年吃山里的杂食，这副猪肚就是它全身精华。
周铁柱打上来井水，用粗盐和苞米面把猪肚里外反复搓洗了八遍，洗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腥臊气味。
接着，周铁柱把在山上多抓另一只肥野山鸡宰杀干净，连同野生松茸，黑胡椒粒和老姜，一同塞进了野猪肚里，把口子扎死。
前院小灶上架起一口小锅，倒入井水，下入猪肚，盖上盖子，用火炭微火慢煲。
天渐渐暗了下来。
前院的大铁锅里，酸菜炖野猪肉散发出诱人的肉香，而小锅那边，随着汤汁翻滚，一股带着松茸异香与老母鸡鲜甜的气味，散发出来。
突然，村口方向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车灯打过来。
一辆吉普车开进村尾，停在了老顾家大院门外。
车门推开，先下来一个穿着灰色列宁装的中年妇女。
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下来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拎着两网兜罐头和槽子糕。
正在给丫丫梳头的赵明月一抬头，脸色微变：“妈？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赵明月的母亲周玉琴，以及李建军。
院门外，周玉琴刚迈进老顾家大院半步，脚下就踩进了一滩杀猪留下的血泥里。
周玉琴眉头紧皱，掏出白手绢捂住鼻子，嫌恶的打量了一圈这半塌的土坯房，满地的猪毛，还有蹲在墙角光着膀子的庄稼汉们。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一个大姑娘，放着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跑这穷山沟里受罪来了！”
周玉琴瞥了一眼赵明月怀里的丫丫，皱眉道：“明月，跟我回城里！你看看这叫什么地方，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
丫丫有些害怕，抱住了周铁柱的腿。
周铁柱把女儿拉到后面，擦了擦手，不卑不亢的走上前：“赵婶儿，既然来了，就进屋坐会儿吧，院里刚杀完猪，还没收拾呢，可能有点乱。”
“别叫我赵婶儿”
周玉琴冷着脸说道。
“哎呀，您消消气，千万别这么说。”
李建军见状走上前，扶了扶周玉琴的胳膊：“周大哥，今天伯母去供销社没找到明月，听说她来了大山屯，我也正好去镇上送报表，就顺道来看看明月。”
说着，李建军把手里的东西给旁边的三爷和大柱，还从怀里拿出一盒带中华烟，给老支书赵有财点钱：“大爷，我是明月的朋友，李建军，一点心意，大家别见外。”
伸手不打笑脸人。
赵有财和三爷看着手里的烟，一时倒不好发作了。
周铁柱掀开了锅盖，将野猪肚捞出，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猪肚裂开的瞬间，里面炖的骨酥肉烂的野山鸡，还有胶质浓汤，倾泻而出！
一脸嫌弃的周玉琴，瞪大了眼睛。
她在县城里吃过不少席面，却从来没闻过这么特别的香味。
周铁柱拿过两只白瓷碗，盛了两碗肚包鸡汤，端到赵明月和周玉琴面前：“赵婶，村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赵明月接过碗，递到母亲嘴边：“妈，你尝一口，周大哥的手艺连县委李主任都夸呢。”
周玉琴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汤汁刚一入喉，野猪肚的脆弹醇厚，野山鸡的鲜甜，加上松茸独特的木质清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竟鬼使神差的又连喝了三大勺。
旁边的李建军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伯母，汤也喝了，天色不早了，赵伯父还在家等咱们回去吃饭呢，再晚山路黑，车不好走。”
一句话，把周玉琴从美味的回味中拉回了现实。
是啊，汤做得再好听，不还是个厨子吗？
周玉琴放下碗，脸色重新恢复了冷漠。
一把拉住赵明月的手，转过身，“周铁柱，既然今天我来了，有些话我就挑明了说。”
“老赵念着你是个退伍兵，定了个什么半年的期限，说不搞包办婚姻，让你和建军公平比一比。现在算算日子，还有最后一个月了。”
“妈！当初都爸说了，再说还有一个月……”
赵明月急了，想要挣脱。
“你闭嘴！”
周玉琴狠狠剜了女儿一眼，指着这破败的房子：“我什么都不图，我就看实实在在的家底和前途！建军是正规大学生，轻工厂的技术骨干，家里在县城有小楼，你呢？住着塌了半边的土房，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身边还带着前妻留下的拖油瓶！我闺女要是嫁给你，难道一辈子带别人的孩子，跟着你杀猪拔毛吗？”
“还有一个月到半年之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要是个明事理的男人，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别拖累我们家明月！”
说完，周玉琴根本不给赵明月说话的机会，强行拽着赵明月往院门外的车上走去。
李建军最后压低声音说道：“周大哥，老人家说话直，你也别往心里去，还有一个月，我等你的好消息……当然，前提是你镇上的馆子，能撑到那个时候。”
说完，李建军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吉普车。
大壮气的一拳砸在树上：“连长！这老太婆欺负人了！”
周铁柱平静的回到桌前，抽了一口烟，“一个月后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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