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蝲蛄豆腐汤
周铁柱把合同叠得方方正正的，揣进自己的衣服内兜。
没有在大队部多待，谢绝了赵有财留他喝酒的好意。
冲着帮他撑腰的三太爷、大壮、二强几个小伙子抱了抱拳，便背起大筐走了。
“爸爸，咱们回家喽！”
重新回到了顾家大院，推开那扇修补过的木门。
院子当中的草也长得很高了，周铁柱用镰刀把草都割了遍。
前段时间一直在忙活老兵山珍馆的生意，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汪！”
大黄狗一进院门就开始撒了欢，熟门熟路的窜到后院巡视领地去了。
周铁柱把背筐放在正房门口的青石台阶上，将丫丫抱了出来。
“丫丫，等下个月把县委的订单交上去，爸爸手里的钱就宽裕了。”
周铁柱揉了揉女儿的小脑瓜说道：“到时候，爸爸请大柱哥哥他们帮忙，去县砖瓦厂拉几十车大红砖青瓦回来，把这破房子全推平，盖它五间亮亮堂堂的大瓦房！前院铺上青砖晒山货，后院顺着那口古井盘上火龙道，搭起玻璃大棚，等到了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咱们家屋里还跟春天一样暖和，让你和明月阿姨天天回来吃饭！”
“好耶！住大瓦房，和明月阿姨一起吃饭饭！”
丫丫拍着小手，笑的很开心。
趁着太阳还没彻底落山，周铁柱决定出去找点东西回来吃。
周铁柱拿出了一个自己编的鱼篓，牵起丫丫的小手，带着大黄狗走出了门。
八十年代初的东北，生态环境很好。
不远处小凌河是长白山冰雪融水汇成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
“丫丫，坐在大石头上给爸爸看东西，看爸爸下河给你摸河鲜吃。”
周铁柱把丫丫抱到河边一块石头上坐好。
自己挽起袖子、脱鞋。
趟进冰凉河水里，弯下腰，摸索着半掩在泥沙里的青石板。
在东北农村，这叫搬石头抓蝲蛄。
蝲蛄是长白山冷水河沟里特有的河鲜，长得跟小龙虾差不多，只是壳更青，肉更嫩，而且对水质要求很高，水里只要有污染，这玩意儿立马绝迹。
在那个一年到头肚子里没多少油水的年代，这满河沟的野生蝲蛄和柳根鱼，就最解馋河鲜。
周铁柱屏住呼吸，扣住一块大石板底部，向上一掀！
水花翻涌，石板底下瞬间浑浊了一瞬。
七八只半乍长的野生大蝲蛄，受惊往旁边的石缝里钻。
周铁柱双手左右开弓，快准狠的抓住蝲蛄。眨眼间，五六只大蝲蛄已经全被周铁柱扔进了鱼篓里。
“哇！爸爸好厉害！抓到大怪兽啦！”
丫丫坐在石头上，看着鱼篓里里挥舞大钳子的蝲蛄，咯咯直笑。
大黄狗也跳进浅水滩里，拿大鼻子去拱水里的水草，结果被一只藏在水草里的大蝲蛄一口夹住了狗鼻子。
疼得大黄嗷嗷直叫，拼命甩着脑袋往岸上甩，把丫丫逗得前仰后合。
周铁柱哈哈一笑，帮大黄摘下鼻头上的大蝲蛄扔进盆里。
接着，周铁柱又把柳条鱼篓下在河道收窄的急流口，用脚在上面踩着鹅卵石一路往下撵。
不到半个钟头的工夫，鱼篓里装了满满的青壳大蝲蛄，鱼篓里还有进了十几条满肚子都是鱼籽的野生柳根鱼。
夜色渐浓，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冒出了袅袅炊烟。
丫丫坐在周铁柱的脖子上骑脖颈，周铁柱一只手扶着丫丫，一只手拎着鱼篓回到了顾家大院。
周铁柱先提着木桶绕到了正房后头，一口井。
周铁柱走到井沿边，将木桶顺着麻绳放了下去，打上来满满一桶清澈的井水！
周铁柱伸手掬了一捧水，水温微热，大概有二十多度，入口带着一股甘甜，看着井沿四周那片半个月没下雨，却依然黑得流油的泥土，淡淡一笑。
周铁柱从包里掏出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包，前两天在深山老林里采集的野生大叶山芹和野紫苏种子。
周铁柱顺着古井周围的黑土地，将种子均匀地撒了下去，再浇上微温的井水。
有着地热的温养，用不了十天半个月，这后院就能长出一茬鲜嫩的山野菜！
忙活完后院，周铁柱提着半桶温井水来到前院的大锅台前。
周铁柱把松木柈子架进灶膛，划着火柴，引燃了底下的干树皮。
做蝲蛄，大多都是直接加盐水煮，或者用大酱干炒，虽然也香，但那层硬壳卡嗓子，丫丫这么小根本嚼不动。
周铁柱今天要做的是东北山野河鲜中最好吃，也最费工夫的一道吃法，蝲蛄原汁煨柳根豆腐。
周铁柱先用微温的井水将三四斤蝲蛄反复淘洗三遍，洗去腹部所有的泥沙。
随后，将洗净的蝲蛄分批放进一个粗陶大蒜臼子里，抄起沉重的石头蒜锤，膀臂发力，咚咚咚捣砸起来！
坚甲壳与里面洁白如玉的虾肉，金黄饱满的虾黄混合在一起，砸成了一团。
铁锅烧热，周铁柱从油罐里挖出一大勺野猪板油下锅。
猪油瞬间融化，散发出荤香味。
周铁柱抓起一把野山蒜苗和姜片爆香，将那一大盆砸得粉碎的蝲蛄肉糜，连汁带壳，全部倒进了锅里！
周铁柱用锅铲快速翻炒，青褐色的碎壳在高温下迅速转为赤红，虾油被彻底逼出，将整锅底油染成了一片红亮。
周铁柱再舀起两大井水，倒入锅中。
大火炖煮十分钟！
周铁柱用竹篾筛子，将锅里的汤汁全部过滤到大锅里，滤掉所有扎嘴的碎虾壳，只留蝲蛄浓汤。
最后，周铁柱将大豆腐，托在掌心切成均匀大小的方块，连同那十几条处理好的柳根鱼，一并倒入滚沸的蝲蛄浓汤中。
盖上锅盖，用余火慢煨。
“咕嘟咕嘟……”
浓汤的鲜味顺着老豆腐内部的蜂窝气孔疯狂往里钻，柳根鱼的鲜甜又反过来融进汤里。
周铁柱借着大铁锅周边的热度，把面团拍成巴掌大的圆饼，啪啪几声贴在了铁锅内壁上。
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周铁柱掀开锅盖，撒上一把翠绿的野水芹碎。
那股子融合了蝲蛄之鲜、柳根鱼之甜、卤水豆腐之醇以及烤苞米饼子焦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路过几个村民用力吸了吸鼻子：“我的亲娘哎，铁柱这又在院里做啥呢？咋能鲜成这样，闻着味儿我这哈喇子控制不住了”
院子里，周铁柱搬出小木桌，盛了满满一碗蝲蛄豆腐汤，又撕下一张底部烤的金黄起焦壳的苞米面饼子，递到早就馋得直晃小脚丫的女儿面前。
“慢慢吃，小心烫。”
丫丫拿着小木勺，迫不及待盛起一块老豆腐送进嘴里。
豆腐一入口，舌尖轻轻一抿就碎开了，里面吸饱的蝲蛄原汤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再咬一口肚子鼓鼓的柳根鱼，满嘴的鱼籽咯吱咯吱乱跳，鲜得小丫头眼睛弯成月牙：“爸爸！这个汤好鲜，好滑呀，真好吃！”
周铁柱看着女儿吃得小嘴油亮、额头冒汗的模样，欣慰地笑了。
自己也端起大海碗，一口滚烫的浓汤下肚，配上一大口外焦里嫩的贴饼子，劳累了一天的筋骨瞬间通透舒坦。
然而，父女俩大快朵颐的时候，两里地外的大马林子出山口，老周家自留地后头的夹皮沟里。
“咔嚓！呼哧，呼哧……”
周铁根光着膀子，手里挥舞着一把铁锹，发疯似的刨着夹皮沟上游那道拦截山涧溪水的老土坝。
旁边，王翠萍抱着两块大石头，往半山腰的柳条溪河道里填，而穿着红呢子外套的刘梅，则站在高处的土坡上，催促道：
“大伯哥，往深里挖！把底下的老树根砍断！对，嫂子，把那块大石头塞进河道口子里，拿黄泥糊死，一滴水也别让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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