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蘸酱菜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县委后勤处盖着绿帆布的解放牌卡车，满载着五百斤长白山笋香怪味豆轰隆隆驶出了小镇。
就在这天下午，一辆从隔壁县开来的长途客车传来了爆炸的消息，胡三爷在那边刚盘下来的加工厂，因为违规操作高压反应釜，锅炉虽然没炸，但喷出了几十吨臭气熏天的黑泥巴。
不仅几万块钱的原料全打了水漂，胡三爷还因为无证排污被当地公安直接拘了，那个带他发财的南方黄总更是连夜卷铺盖跑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赵明月正坐在供销社的柜台后面，手里那把黄铜包角的大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赵明月抬起头，看着正在后院里不紧不慢地劈木柈子的周铁柱，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崇拜。
五千块钱的阴阳合同，不仅没坑到老兵山珍馆，反而成了胡三爷给自己买的一口棺材，作茧自缚。
“周大哥，账盘清楚了。”
赵明月拿着账本走到后院，脸上洋溢着喜色，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县委那边的尾款结得很痛快，李主任还说，下个月要加订一千斤怪味豆，还要五百斤琥珀核桃，可是……咱们遇上难处了。”
周铁柱放下手里的劈柴斧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货源断了？”
“嗯。”
赵明月点点头，指着墙角那几个空荡荡的大竹筐，“这几天镇上和附近几个村子的散户，送来的山货越来越少，质量也参差不齐。
老黄豆倒还好说，但你做怪味豆用的野山核桃，还有那些提鲜的野山奈、紫苏，近山早就被村民们薅秃了。
要想保证县委的特供品质，靠这种打游击一样的零散收货，绝对撑不长久。”
周铁柱深邃的目光投向了院墙外。初夏的长白山，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一片苍翠。
周铁柱很清楚，打仗讲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做买卖更是如此。
没有稳固的大后方和原材料基地，山珍馆的生意做得再大，也只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上的楼阁。
周铁柱走到堂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前几天的《大众日报》。
报纸头版上，印着一九八三年中央一号文件的精神，在稳定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基础上，鼓励农民承包荒山、荒滩、荒水。
“不收散货了。”
周铁柱将报纸拍在桌上，粗糙的大手按在上面，“咱们自己去包一座山。”
“包山？”
赵明月愣了一下，“去哪包？”
“大山屯，村后头那座连着大马林子的荒山。”
那座荒山由于地势险峻、林木杂乱，一直没人愿意去开垦，里面却藏着整个长白山外围最丰饶的野生香料和山珍资源。
第二天清晨，露水还在草叶上打着转。
周铁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脚上蹬着翻毛皮鞋。
背着一个用藤条编的宽口背篓，背篓里垫着厚棉布。
“丫丫，上座。”
周铁柱蹲下身。
丫丫今天穿着赵明月亲手给她缝的红底白花小罩衣，梳着两个羊角辫。
小丫头欢呼一声，手脚并用的爬进老爹宽阔后背上的背篓里，只露出一个红扑扑的小脸蛋，两只小手抓紧背篓的边缘，大眼睛里满兴奋。
“汪！”
大黄狗抖擞了一下精神，摇着尾巴，跑在了前面开路。
父女俩加上一条老狗，踏上了回下洼子村的黄土路。
八十年代初的乡村土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偶尔还有几辆冒着黑烟的东方红拖拉机突突突的开过，扬起一阵漫天的黄尘。
但只要拐进通往山脚的小道，那股属于长白山特有的野花香气的清新空气，便瞬间钻进了人的五脏六腑。
“爸爸，我们去哪儿呀？”
丫丫趴在背篓沿上，好奇地看着路边那些五颜六色的野花。
她对村子的记忆，只有那个冰冷漏风的偏房和奶奶大伯的咒骂，此刻被周铁柱背着，心里却只有满满的安全感。
“带丫丫去山里寻宝，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周铁柱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脚步稳健如飞。
走了大约七八里地，错落有致的土坯房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已经隐约可见。
周铁柱一拐弯，带着大黄顺着村后一条隐秘的兽道，直接扎进了山林的外围。
一场春雨过后，黑土地湿润松软，漫山遍野都是从枯草中探出头来的绿意。
这里是长白山的宝库，也是大自然最无私的馈赠。
周铁柱把背篓卸下来放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让丫丫自己去玩。
从腰间拔出一把特制的短柄开山刀，开始在灌木丛中搜寻。
“爸爸你看！黄黄的花！”
丫丫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处向阳的土坡上，指着地上成片的一丛丛长着锯齿状叶片开着小黄花的植物喊道。
周铁柱走过去，一看就乐了：“丫丫真厉害，这是婆婆丁，这可是开春第一等的败火好东西，挖！”
他递给丫丫一把木头削的小铲子。
父女俩蹲在黑土地上，顺着婆婆丁的根部往下挖。
八十年代的野外没有任何农药化肥的污染，挖出来的婆婆丁根茎粗壮，折断后会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带着一股苦清香。
不一会儿，大黄狗在不远处的一条小溪边狂吠起来，前爪拼命地刨着湿润的泥土。
周铁柱走过去一看，溪水边长着一片暗红色的野草，叶片呈心形，散发着一股特殊的腥气。
“折耳根！”
周铁柱眼睛一亮。
这东西在西南地区常见，在东北的长白山脉却很稀罕，只有在这种特定水土的背阴处才能长出一小片。
这股鱼腥味在不懂行的人闻起来很上头，但在国宴大厨眼里，这是配合烤肉和凉拌最顶级的解腻神器。
周铁柱挥动短刀，连根带叶挖了满满一大把。
白嫩脆生的根茎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野性混合在一起，这就是八十年代最纯正的山野味道。
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山里的气温回暖。
周铁柱在溪水边找了几块干净的青石板，垒起了一个简易的无烟灶。
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里面装着赵明月早上烙好的两张死面饼子，还有一小玻璃罐自家下的农家大酱。
山里的条件简陋，但对于周铁柱来说，哪怕只有一口锅和几把野草，也能做出一顿惊艳味蕾的饭菜。
周铁柱将挖来的婆婆丁和折耳根在溪水中反复冲洗干净，洗去泥沙。
婆婆丁性寒味苦，如果直接吃，那种涩味会让人难以下咽，周铁柱没有锅灶来焯水，他直接在溪边找了几片宽大的野山荷叶，将婆婆丁包在里面，用双手用力揉搓。
汁液渗透，植物细胞壁被轻微破坏，苦涩的汁水顺着叶脉流出。
接着，周铁柱将揉搓过的婆婆丁浸泡在冰凉的溪水中激了十分钟。
拿出来时，婆婆丁已经变的翠绿挺拔。
周铁柱用短刀将野蒜头拍碎，和折耳根一起切成小段。
拧开那罐农家大酱，挖了一大勺，和这些野菜拌在一起。
“吃饭了。”
周铁柱把饭盒盖子当成盘子，端到丫丫面前。
小丫头看着那一堆绿油油的草，小脸有些纠结。
但出于对老爹厨艺的绝对信任，她还是伸出小手，抓起一根蘸着大酱的婆婆丁放进嘴里。
“咔嚓。”
植物清甜和农家大酱发酵的醇厚咸香，完美包裹住了婆婆丁的脆嫩，而折耳根那股独特的腥香，在野蒜的激发下，犹如点睛之笔，瞬间打开了味蕾。
“好吃！”
丫丫眼睛亮晶晶的，拿起一块干硬的死面饼子，就着这口野味，吃得津津有味。
一口野菜一口饼，这种在后世花大价钱在农家乐都吃不到的极品野味凉拌，在八十年代的长白山里，却是随处可见。
周铁柱靠在松树干上，嚼着粗糙的饼子，看着吃得满嘴是大酱的女儿，和趴在脚边大黄狗，紧绷的心，终于在这片深山里得到了片刻的宁静。
但这份宁静注定是短暂的。
周铁柱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目光越过树冠，看向山脚下那片炊烟缭绕的大山屯。
在那个宗族观念极重的年代，一个签了断亲书，被视为大逆不道的人，想要在村里包下老祖宗留下的荒山，无异于虎口拔牙。
“丫丫，吃饱了吗？吃饱了，爸爸带你回村，去见见那些不想让咱们好过的人。”周铁柱熄灭了地上的炭火，将小丫头重新放入背篓。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2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