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脆黄豆
夜色深沉，小镇万籁俱寂，
镇东头老兵山珍馆的后院里，院子一角，贴着大红封条的几口大缸。
“柱哥，真要拿这些喂猪的烂黄豆和笋壳子交差？县里后勤处那帮人嘴巴可刁着呢，这要是糊弄不过去，人家不得翻脸？”
吴少看着地上那两大筐灰扑扑的老黄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谁说这是喂猪的？”
周铁柱脱掉外衣，只穿着一件跨栏背心，“在庸厨手里是下脚料，在懂火候的人手里，这就是绝世的宝贝，大壮，把前天收剩下的两麻袋核桃楸子搬过来，小吴，去把院角那个废弃的石磨盘和那根粗榆木杠子架起来。”
周铁柱是要用最原始的木榨法，连夜榨油！
没有猪板油，想要炸酥黄豆，就必须有替代的油脂。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野山核桃。
这种核桃外壳坚硬如铁，果肉很少还带着涩味，平时根本没人吃。
但周铁柱知道，冷榨出来的野核桃油，带着一种高级的坚果清香，在后世那可是千金难求的顶级食用油。
“大壮，砸！”
随着周铁柱一声令下，大壮抡起大铁锤，砸在榆木杠子用来加压的木楔子上。
粗麻袋里装满的碎核桃仁，在石磨和榆木杠子的不断挤压下，终于渗出了油。
顺着引流的竹槽，一滴一滴落入下面的搪瓷盆里。
保留了坚果最纯粹的木质清香。
这种香气不像猪油那般重，带着一股独特沁人心脾的山野气息。
足足砸了三个钟头，三个人满身大汗，才硬生生从两百斤野核桃里，榨出了小半盆冷榨核桃油。
有了油，周铁柱立刻转向了那口七星大灶。
“明月，帮我把那些老山笋壳洗干净，剪成段，下锅加井水死熬。”
周铁柱说道。
赵明月心疼的拿毛巾给周铁柱擦了擦背上的汗，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洗笋壳。
老山笋壳纤维粗大，咬不动，但它内部却蕴含着极高的天然氨基酸。
在没有味精的八十年代，这经过大火熬煮出来的笋壳浓汤，就是最顶级的天然提鲜剂。
另一边，泡发好的老黄豆已经沥干了水分。
热锅，倒入冷榨核桃油。油温五成热时，周铁柱将老黄豆下锅。
“呲啦——”
黄豆在核桃油中翻滚，原本坚硬干瘪的老豆子，在核桃油的温润炸制下，慢慢膨胀，表皮裂开细小的纹路。
核桃油的坚果香气，顺着黄豆裂开的缝隙，钻进了豆子的纤维里。
待黄豆炸至金黄酥脆，周铁柱迅速捞出控油。
接着，周铁柱将大锅洗净，倒入熬得只剩下一小碗的深褐色笋壳浓汤，加入大粒的粗海盐，以及从山上采来的野山奈和紫苏叶烘焙碾碎的粉末。
大火收汁，待锅底的汤汁变得像糖浆一样黏稠拉丝时，周铁柱将炸好的黄豆倒回锅中。
“翻！”
两把大铁铲在周铁柱手中上下翻飞，黏稠的咸鲜料汁均匀地包裹在每一粒黄豆上。随着水分在高温下彻底蒸发，黄豆表面挂上了一层犹如白霜般的盐分和香料混合物。
出锅！
当第一抹晨曦越过长白山的山脊，照进老兵山珍馆的后院，五百斤怪味老黄豆已经整整齐齐的装进了十个铺着干净油纸的大竹筐里。
院子里飘荡着一种复杂的香气。
核桃油的高级醇香，混合着春笋的鲜美，再加上微微的咸辣，汇聚成一股能把人馋虫生生勾出来的奇异味道。
“我的天……这味儿也太勾人了。”
大壮咽了一口唾沫，实在没忍住，伸手抓了一粒扔进嘴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咀嚼声。
黄豆的酥脆、核桃油的醇厚、外衣上笋汁的鲜美和粗盐的咸香，在口腔里层层炸裂！
大壮瞪圆了眼睛，嚼得满嘴生香，根本停不下来，一把又抓了十几个塞进嘴里：“连长！这玩意儿绝了！比吃肉还上瘾！”
赵明月也尝了一颗，原本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这味道，简直颠覆了她对黄豆的认知。
上午八点，小镇的街面上开始热闹起来。
哧！
一辆盖着绿帆布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了老兵山珍馆的门口。
车门推开，县委后勤处的李主任夹着个本子跳了下来。
还没等李主任往院里走，街角处突然蹿出几个人影。
正是镇工商所的孙科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干事。
在不远处的供销社转角，穿着红呢子大衣的刘梅正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看着这边。
她今天就是来亲眼看着周铁柱是怎么被县委的人骂个狗血淋头，然后彻底破产的。
“李主任！李主任您留步！”
孙科长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拦在卡车前，“您今天可是白跑一趟了，这老兵山珍馆的周铁柱，搞投机倒把，他的白糖和猪油昨天下午已经被我们工商所全封了！他今天绝对交不出货来！”
李主任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什么？物资被封了？孙科长，这周铁柱可是刘副书记亲自点名表扬的个体户标杆，我们今天可是等着这批特供山货回去开全县劳模表彰大会的！他要是交不出货，这责任谁负？”
“李主任，这可怪不得我们，我们是依法办事。”
孙科长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小子没糖没油，总不能拿西北风给您做琥珀核桃吧？他要是敢拿次品糊弄县委，那就是骗！我今天带人在这盯着，就是防止他鱼目混珠！”
就在孙科长吐沫星子乱飞的时候，周铁柱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绿军裤和白衬衫，缓步走了出来，大壮和吴少一人抬着一个大竹筐，跟在他身后。
“李主任，让您久等了，五百斤货，一斤不少，全在这儿了。”
周铁柱拍了拍面前的竹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科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周铁柱，突然放肆的大笑起来：“周铁柱，你疯了吧？你的糖和油都在院子里贴着封条呢！你拿什么做的货？你是不是去黑市收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烂果子来糊弄县领导？李主任，您可千万别上当，我要求立刻验货！”
“不用你说我也得验。”
李主任脸色铁青，如果周铁柱真敢拿次品糊弄他，那他这后勤主任的脸可就丢尽了。
周铁柱没有争辩，伸手哗啦一把掀开了竹筐上的白绒布。
竹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金黄色泽的……黄豆？
孙科长愣了一下，随即指着竹筐捧腹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哈哈哈哈！李主任您看看！我没说错吧！这小子走投无路了，拿了一堆喂猪的破黄豆来给县领导当特供！周铁柱啊周铁柱，你这是诈骗国家机关！来人，把他给我铐起来！”
刘梅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激动的叫出来。
成了！周铁柱这回算是把天捅破了，拿炒黄豆糊弄县委，这可是要坐牢的重罪！
“周铁柱同志，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李主任的脸色沉，语气严厉，“我们要的是长白山特色深加工山货，你拿一筐炒黄豆给我？你真当县委是开善堂的？”
“李主任，是不是开玩笑，您尝一颗就知道了。”
周铁柱不退不让，随手抓起一把怪味豆，递到李主任面前，“看东西，不能只看皮相，您尝尝。”
李主任看着周铁柱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压下心头的怒火，半信半疑地的捏起一颗表黄豆，送进了嘴里。
旁边，孙科长还在喋喋不休：“主任您赶紧吐了，别吃坏了肚子……”
“咔嚓。”
黄豆的外壳酥脆，咬开的瞬间，一股坚果油脂香首先在口腔里爆开，然后，外层那白霜化开，混合着粗盐和紫苏的奇香如海浪般一阵阵的冲击着味蕾。
咸、鲜、酥、香。
吃完一颗，嘴里没有一点的干涩，满口生香，让人有一种想要立刻抓起一把塞进嘴里的冲动。
李主任没理会旁边的孙科长，手直接伸进筐里，抓了满满一大把怪味豆，不顾形象的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连声叫绝：“好！好！好！太香了！这口感，绝了！核桃油的清香……周老板，你这手艺，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这怎么可能？”
孙科长见鬼一样看着嚼的满脸陶醉的李主任，急得直跳脚，“李主任，您别被他骗了啊！咱们县委订的可是琥珀核桃，那是甜的！他这是咸的！他这是货不对板，是违约！”
“违你娘的约！”
李主任平时是个斯文人，此刻却被孙科长这只苍蝇烦的直接爆了粗口。
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县委大印的红头采购文件，啪的一声展开，怼在孙科长的大长脸上。
“你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文件上写的是订购老兵山珍馆出产的长白山特色深加工农副产品五百斤！上面哪一个字写了必须是琥珀核桃？哪一个字规定了必须是甜的？”
李主任怒斥道：“每次开大会，那些甜腻腻的东西领导们早就吃够了！周老板这咸鲜酥脆的怪味豆，配上高末茶，那才是绝配！这是推陈出新！这是发扬长白山特色！你们镇工商所不干实事，天天就知道卡老百姓的脖子，我回去一定向刘副书记如实汇报你们的所作所为！”
孙科长看着那份红头文件，脸色铁青，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县委的文件竟然批得这么宽泛，更没料到周铁柱能在没有糖和猪油的情况下，凭空变出这么好吃的咸味产品来！
“装车！赶紧装车！别耽误了中午的表彰大会！”
李主任懒的再看孙科长一眼，指挥着司机把竹筐往车上搬。
孙科长带着两个干事，像鹌鹑一样，贴着墙根灰溜溜的溜走了。
街角处，穿着红呢子大衣的刘梅，回过神来。
败了。
胡三爷用五千块钱设下的死局，不仅没能坑死周铁柱，反而逼着这个男人研发出了更加不可替代的全新爆款。
周铁柱站在卡车旁，接过李主任递来的厚厚一沓货款。
他抬起头，看向躲在街角的刘梅。
昨天签合同，今天交新货，周铁柱这手瞒天过海加暗度陈仓，已经走完了一大半。
接下来，就该等那五千块钱的投资，给胡三爷放个响亮的哑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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