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查封
“突突突。”
一辆东方红拖拉机停在了山珍馆的后门。
“连长！货都拉回来了！”
吴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抹了一把额头上额汗，冲着门里喊道。
大壮光着膀子，一个人扛起两个 200来斤的粗麻袋，跨进院子，扔在青砖地上，麻袋口用粗麻绳扎紧，但隐约能看到袋子缝隙里透出的雪白颗粒。
“这袋是镇供销库房里最后的三百斤白砂糖，还有五十斤老冰糖，我都给包圆了！”
吴少兴奋的说道，从怀里掏出一沓单据递给赵明月，“那供销社的库管员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说就算是过年，也没见过哪个个体户敢这么个买法，要不是现钱结账，人还以为我唬他呢。”
大壮返回去，从拖拉机车斗里抱出几个竹条筐，筐里铺着塑料布，里面整整十扇新鲜猪板油”。
“那肉联厂的王厂长听说是你要，二话不说，直接把留着给县长食堂的板油都给截下来了。”
大壮说着把板油搬进灶房。
赵明月系着蓝布围裙，看着满院子的物资，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周大哥，明天一早，县里后勤处的解放牌卡车可就来拉货了，第一批五百斤特供的琥珀核桃和山珍排叉，这可是咱们签的第一个大单，绝对不能掉链子了。”
赵明月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帮着清洗板油。
“放心吧。”
周铁柱腰间系着围裙，走到了七星大灶前。
对于周铁柱来说，好的原材料只是基础，如何将这些原料转化为美味，才是真功夫。
“大壮，生火！要急火！”
周铁柱抄起案板上的刀。
刀光闪烁间，猪油脂被切成了均匀的方丁。
熬猪油，外行人只知道把肥肉扔进锅里干熬，那样熬出来的油不仅发黄，而且带有一股焦腥味，周铁柱用的是水熬法。
周铁柱在烧热的大铁锅里舀入两瓢井水，将切好的板油丁全部倒入水中。
“柱哥，熬油咋还兑水啊？这不得炸锅吗？”
吴少在一旁看的直挠头。
“水沸点低，能把油脂里的杂质和血水先逼出来，等水烧干了，油温自然上去，这样熬出来的猪油，比不放水更白。”
周铁柱用一把半米长的大铁勺，在锅里匀速推动着。
水分在高温下逐渐蒸发，锅里发出油脂溢出的滋啦声，汤汁变的清澈透明，荤油的香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后院。
眼看着油温升高，周铁柱从旁边的笸箩里抓起一把带根的小香葱，姜，一小野花椒，扔进猪油锅锅里。
辛香料在热油的激发下，将猪油中残留的腥气压制住。
油渣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周铁柱拿准了火候，多一秒发苦，少一秒不酥，立马用大漏勺将油渣全部捞出，沥干油脂，撒上一小把细盐。
“丫丫，尝尝。”
周铁柱用筷子夹起一块还在滋滋冒油的酥脆油渣，吹了吹，递给一直眼巴巴在灶台吞口水的女儿。
丫丫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外皮酥脆掉渣，油脂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葱姜的香气和盐粒的微咸，“爸爸做的肉肉，真好吃！”
赵明月把熬好的猪油盛进大缸里，看着清澈透亮的猪油，还有旁边堆积如山的白糖，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过了今晚，明天把货一交，自己的最担心的事就解决了。
周铁柱正准备起锅熬糖稀，院子外面的传来一阵警笛声。
七八个穿着草绿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男人气势汹汹的冲进后院。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大长脸，狐狸眼的男人，镇工商所的孙科长。
在他身后的，跟着两名镇派出所的干警。
“谁是周铁柱？”
孙科长倒背着手，在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物资上打量了一番。
周铁柱放下手里的大铁勺，用围裙擦了擦手，不卑不亢的走上前：“我是，孙科长带这么大阵仗来我这小饭馆，有何贵干？”
孙科长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公文拍在桌子上。
“有人实名举报！老兵山珍馆，利用不明来源的巨额资金，恶意囤积国家统购物资，企图哄抬物价！周铁柱，你胆子不小啊，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搞投机倒把！”
赵明月心中一沉。
在1983年，这四个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是一个能直接让人倾家荡产吃枪子的重罪！
虽然改革春风已经吹起，但许多物资依然处于计划经济的半统购状态，个体户平时零买点做买卖没人管，但像周铁柱这样一口气包圆了全镇的白糖和板油，一旦被人扣上这顶大帽子，就是死路一条。
“你他妈放屁！”
大壮勃然大怒，抄起案板上的菜刀，像挡在周铁柱身前，“我们买糖买肉是正常做买卖做加工！县委刘副书记都发话支持我们了，你算老几，敢跑来扣帽子！”
“怎么？还想暴力抗法？”
孙科长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喝道，“派出所的同志在这看着呢！你动我一下试试，立马把你抓起来！”
两名干警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气氛剑拔弩张，只要大壮手里的刀敢往起举，今天这事儿就彻底成了刑事案件。
“大壮，把刀放下。”
周铁柱心里明白，胡三爷打算双管齐下，这是走白道的脏手段了，只要大壮动了手，袭警的罪名一成立，老兵山珍馆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大壮咬着牙，最终还是把刀扔在了案板上。
周铁柱看着孙科长，说道：“孙科长，我这有跟县委后勤处签的正式采购合同，这些白糖和猪油，是用来加工特供山货的原材料，你们工商所查案，也得讲究证据吧？”
“合同？谁知道你那合同是不是用来打掩护的幌子？”
孙科长直接大手一挥，“举报信上说得清清楚楚，你昨天突然收到了一笔高达五千块钱的不明巨款！你一个卖山货的，哪来这么多钱？”
“搜！给我把账本和现金都搜出来！”
几个工商所的人冲进堂屋，翻箱倒柜。
赵明月想上去阻拦，被推到在一旁，丫丫吓的哇哇大哭。
很快，铁皮钱匣子被撬开，里面的几捆大团结被搜了出来，直接扔在了桌子上。
“人赃并获！”
孙科长看着那厚厚的一沓钞票说道，“周铁柱，对于你这种严重扰乱国家经济秩序的投机倒把分子，镇里绝不姑息！”
“来人！把这些用来投机倒把的白糖猪油，全部贴上封条查扣！这笔不明来源的五千块钱，作为涉案赃款予以冻结，等待上面调查！”
吴少气的眼睛都红了：“你们这是明抢！这是我们明天要交给县里的货！你们把油和糖都扣了，我们拿什么做东西！”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孙科长冷笑一声，“封起来！”
大红封条贴在了几口大缸上，也贴在了那一垛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白砂糖麻袋上。
那五千块钱现金，连同赵明月记得清清楚楚的账本，被孙科长一并装进公文包里带走。
“周铁柱，这几天你老实呆在镇上，哪里也不许去，随时等候派出所的传唤！”
孙科长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赵明月颓然的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看着被贴上封条的物资。
“全完了……”
吴少唉声叹气，“明天早上八点，县里的卡车就来拉货了，五百斤的缺口……柱哥，没有糖，没有油，咋办啊！违约了县里的特供合同，不用胡老三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关门了。”
大壮一拳砸在墙上，“这肯定是胡老三那个王八蛋使的阴招！”
周铁柱静静的站在空荡荡的案板前，看向对面街角的阴影处。
在那里，一抹黄色一闪而过。
是刘梅。
她来看看她的计划有没有成功。
吹过被封条锁死的油缸，吹过冰冷的铁锅。
“周大哥，咱们怎么办？去县委找刘副书记解释吧？”
“没用的，在案子查清之前，官方不可能为了我们去干预司法程序，而且，交不上货就是交不上货，这是事实。”
“他们真以为，收走了我的糖，封了我的油，掐断了我的钱，我周铁柱就没有办法了？”
周铁柱走到院子角落，扯开盖在杂物堆上的一块帆布。
帆布下，露出了上百斤的黄豆，以及村民们送来的老山笋壳。
这是前几天低价收回来的废料。
“连长……你这是干啥？这东西也不能当糖用啊。”
大壮愣住了。
“谁规定特供山货，就必须是甜的？”
“通知全院，今晚都也不许睡，没有猪油，我们就用山核桃榨冷油，没有白糖，我们就做山野的咸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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