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阴阳合同
镇郊红星大伙房里，胡三爷正阴沉着脸，端粗瓷酒盅，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闷酒。
刘梅坐在他对面的。
“三爷，你也别喝闷酒了。
周铁柱软硬不吃，县领导又发了话给他撑腰，你那几仓库长了毛的春木耳，再不想办法，可就真得拉去喂猪了。”
刘梅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
胡三爷把酒盅顿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周铁柱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跟他没完！但他现在有官方的特供合同护身，我那些道上的兄弟根本不敢碰他，你有什么损招，抓紧说！”
“硬的不行，咱就来软的，他周铁柱就算是个铁打的金刚，也逃不过一个钱字。”
刘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几天我摸清了，赵明月在公家供销社上班，也就是中午和下班能去给铁柱帮个忙，铁柱那个老兵山珍馆，就靠他带着大壮和吴建国三个人在镇东头那个破院子里纯手工熬糖炒货，他现在名气出去了，县里单子跟雪片似的，他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长在灶台上，也炒不出那么多琥珀核桃，他现在最缺的，是能大批量生产的机器和本钱。”
“我认识个跑江湖的骗子，早年混过广州，学了一口广东话，三爷，你出点钱，让这骗子装成南方来的大老板，打着建厂投资的旗号，去找周铁柱签联营合同。”
胡三爷眼睛一瞪，“老子现在连手底下人的饭钱都快开不出来了，哪有钱给骗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刘梅冷笑道，“那钱就是个鱼饵，只要他签了那份我们找人特制的阴阳合同，同意把核心配方当做技术入股交出来……合同里埋着违约的陷阱，只要他出了岔子，导致这批外贸单子交不上，他不光得乖乖把配方交出来，外加他那个老兵山珍馆的招牌，都得赔给咱们！”
胡三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脸上的横肉渐渐舒展开来，“好一招请君入瓮，干了！”
……
第二天清晨，初春的阳光打在小镇的青砖灰瓦上。
老兵山珍馆后院里，周铁柱正在和面，今天是立夏前的最后一个节气，按东北老辈人的规矩，得吃春饼咬春。
赵明月趁着公家单位还没开门的空档，早早跑来后院帮忙，坐在小板凳上，把山珍馆昨天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这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
对于周铁柱来说，哪怕是一顿给自家吃的内部早餐，也绝不能糊弄。
做春饼，讲究的是烫面。
周铁柱将刚烧开的滚水沿盆边缓缓倒入雪白的富强粉中，用筷子快速搅拌成雪花状，再兑入少许凉水和面。
大铁锅烧热，将薄饼贴在锅底，饼面迅速鼓起大泡，周铁柱徒手一翻，几秒钟便出锅，趁热将两层饼一撕，两张薄薄的春饼便落入篾筐中。
春饼的灵魂，在于卷在里面的配菜。
昨晚刚收来的新鲜春蕨菜，往往带着一股难咽的苦涩。
周铁柱先用滚水焯透，然后在凉水中加入了少量的小苏打和草木灰清液浸泡。
热锅凉油，下入切好的肥瘦猪肉丝煸炒，再加入东北特有的农家大酱，酱香被高温激发，倒入春蕨菜猛火爆炒，出锅前，周铁柱又点了几滴香油。
“开饭了！明月，吃完再去上班。”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酱炒肉丝春蕨菜，配着嫩葱丝和土鸡蛋皮，大壮光着膀子，抓起一张比脸还大的春饼卷得满满当当，一口咬下去，蕨菜脆得在嘴里嘎吱作响。
丫丫也乖巧的坐在赵明月怀里，吃着专门给她卷的小春饼。
“有人在吗？周老板是不是住这儿啊？”一个操着蹩脚广普的口音在门外响起。
吴少放下碗筷走出去，没过一会儿，脸色古怪的领着两个人走进了后院。
走在前面的，竟然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刘梅，她今天换了件鲜艳的黄色列宁装，头发梳的立立正正的。
在她身后的，跟着一个戴着蛤蟆镜，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这男人腋下夹着个黑色的仿皮公文包。
“铁柱，吃饭呢？”
刘梅说着自顾自的拉了把椅子坐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广东来的大老板，黄总，人家可是专门在南方开大食品厂的！”
被称为黄总的男人摘下蛤蟆镜，装模作样的打量了一下后院，缓缓说道：“哎呀，周老板，久仰大名啦，我听阿梅说，你的那个什么琥珀核桃，在东北旮旯卖的很火爆啦，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笔大生意的啦。”
赵明月合上账本，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周铁柱慢条斯理的喝完最后一口碴子粥，拿过毛巾擦了擦嘴，说道：“山珍馆庙小，供不起南方的大菩萨，有什么话，直说吧。”
“痛快！”
黄总一拍大腿，拉开拉链，将手里的仿皮公文包放在八仙桌上。
拉链敞开，一大堆十元大团结！
在1983年，五千块钱现金摆在桌子上，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足以让镇上任何一个老百姓看直了眼。
连见惯了供销社大账的赵明月，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刘梅观察周铁柱，看看周铁柱是不是心动了，但她失望了，周铁柱面无表情。
“周老板，这里是五千块现金。”
黄总笑咪咪的说道，“你手里的配方是好东西，但在这种破院子里靠三个人手工炒，能赚几个钱？我出五千块钱给你当建厂的启动资金，从国外引进流水线，咱们搞联营！”
说着，黄总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周铁柱面前：“你出配方技术，我出钱，赚了钱，咱们五五分，只要你在纸上签个字，这五千块钱现在就是你的了。”
赵明月脸色一变，走到周铁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周大哥，这事儿不对劲，供销社出去进货，也没见过连账目和资质都不看，直接砸五千块钱现金的老板，这合同估计有问题！”
周铁柱给了赵明月一个放心的眼神。
周铁柱拿起联营合同，只看了两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一条条款：若乙方（周铁柱）未能按时提供合格的核心调配技术导致流水线停工，需按投资额的十倍进行赔偿，并以老兵山珍馆全套商标及配方所有权作为抵押。
阴阳合同，局中局。
周铁柱冷笑一声，只要他签了字，对方肯定会在流水线上动手脚，制造出技术不达标的假象，到时候他周铁柱就得赔偿五万块天价，连带着把招牌拱手送人，这手段很阴毒。
“黄总在广州做食品生意，那是行家，我放心。”
周铁柱将手里的春饼递了一张过去，问道，“南方菜讲究精细，我听说广州有道名菜叫白切鸡，最讲究火候，不知道黄老板平时吃这白切鸡，蘸的是什么料汁？”
黄总显然没料到周铁柱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
愣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刘梅，操着那口别扭的口音说道：“哎呀，白斩鸡嘛……当然是蘸酱油和醋啦！我们南方人也爱吃醋的啦！”
此话一出，周铁柱身后的吴少差点笑出声来。
广东的白切鸡，蘸料最经典的是姜葱蓉，或者是红葱头酱油，神他娘的蘸酱油和陈醋！
周铁柱的目光又看向黄总搭在桌子上的右手。那双手的虎口和食指内侧，长着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掉的黑泥。
破绽百出。
“铁柱，你还犹豫什么啊！”
刘梅见黄总露怯，赶紧在一旁敲边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可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山珍馆扩大规模，咱们家丫丫以后都能去好学校了！”
“小吴，去把我的钢笔拿来。”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赵明明难以置信的看着周铁柱，她快到上班时间了，急的直跺脚：“周大哥！你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能为了扩大买卖被猪油蒙了心啊！”
周铁柱接过钢笔，看着眼前极力掩饰狂喜的刘梅和那个假冒的黄总，微微一笑。
他想要彻底弄死胡三爷，正愁找不到借口把这帮恶势力一网打尽，这钱，就是主动送上门的启动资金。
合同上写着提供合格的核心调配技术。
好啊，那他就给他们一份绝对合格的技术，至于这份技术能不能用……那可就不归他这个厨子管了。
“唰唰唰，”
周铁柱笔走龙蛇，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名字，并按上了红手印。
“黄总，合同签了，钱我也收下了。”
周铁柱将其中一份合同推回去，顺手将那个装满五千块钱大团结的黑包收了起来，“明天上午，我会派人把琥珀核桃的去涩配方和熬糖比例，送到你指定的地方。”
“哎呀！周老板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黄总生怕周铁柱反悔，一把抓起合同揣进怀里。
刘梅已经幻想到了周铁柱赔的倾家荡产，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的模样。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了。
直到两人走远，赵明月终于忍不住了，眼圈泛红：“周大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贪心，半年时间剩下的不多了！”
周铁柱拉开公文包，随手拿出两沓大团结扔给吴少。
“小吴，去供销社总社，把这两天镇上所有能买到的白糖冰糖，全都买回来。”
“大壮，去隔壁村的养猪场，定十头猪的板油。”
说完，周铁柱转身看着一脸焦急的赵明月。
“明月，安心去上班吧。”
“可是合同违约要赔十倍的！”
赵明月说道。
“合同上写的是交出配方。”
“明天，我会给他们一份用纯正草木灰和野生莽草调配的精准比例，这配方在我的七星灶上，靠着我手工的文火慢熬，是美味。”
“但如果到了他们不懂控温的流水线里……高温和高压，会让莽草的药性瞬间发生剧烈的酸化反应，他们投进去多少生鲜原料，就会变成多少吨废渣，胡三爷想用法律坑我？我就让他看看，谁更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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