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水煮白菜
国营饭店油腻的后厨里，炖大锅菜的生铁锅被周铁柱刷得见底发亮。
周铁柱将那堆烂白菜的外帮子全部剥去，只留下最中心那一点鲜嫩的白菜心。
旁边的大铁锅里面是剔下来的骨头，配上大葱、老姜和半碗高度白酒，正在吊取高汤。
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把浑浊的骨汤变成清澈见底的开水，这是一门考验火候的绝活。
周铁柱将切下来的瘦肉剁成肉糜，待骨汤熬出浓香后，将肉糜下锅。
肉糜在沸腾中迅速吸附汤里的杂质和血沫，反复三次扫汤之后，浑浊不堪的肉汤，竟然变得犹如山泉水一般清澈透亮，而且浓郁的醇香也被成倍地锁在了水里。
周铁柱将洗净的白菜心用银针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放入搪瓷盆中，将滚烫的清汤浇淋而下。
看似清汤寡水，实则内有乾坤的国宴名菜开水白菜，成了。
周铁柱大砍刀在周铁柱手里轻巧的如同柳叶，顺着鱼脊骨一削到底，剔除所有发黑的鱼线和变质的内脏。
只取最厚实的鱼背肉，用刀背细细砸成肉茸。
为了弥补死鱼丧失的弹性，他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几块长白山特产的野山药，去皮捣碎，与鱼茸、鸡蛋清、少许猪油混合，顺着一个方向疯狂搅打上劲。
热锅凉油，姜末炝锅。
周铁柱将雪白的鱼茸下锅，用极轻的手法快速推炒，出锅前烹入半勺老槽陈醋。
鱼茸瞬间凝结成犹如蟹肉般丝丝分明的状态，死鱼的土腥味荡然无存，一股浓烈扑鼻的蟹黄奇香铺面而来。
二楼的包厢里，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带队下乡的县委副书记刘国强，正皱着眉头看着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
旁边作陪的镇长和王主任急得满头大汗，王主任还不忘见缝插针地上眼药：“刘书记，这周铁柱就是个退伍的粗人，平时在供销社卖点核桃瓜子，非说自己懂厨艺，这都快一个钟头了，我看他八成是把灶台给炸了，真是不讲政治顾大局……”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周铁柱端着两个白瓷大海碗，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刘副书记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眉头皱的更深了。
一碗，是清汤寡水里泡着几棵大白菜，另一碗，是白花花炒得稀碎的一盘鸡蛋。
“周老板，县领导下乡，你就拿水煮白菜糊弄？你这是对领导有意见啊！”
镇长一看这菜色，心里暗喜，立刻拍着桌子借题发挥。
周铁柱腰板笔直，对着刘副书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首长，这道菜叫开水白菜，这道叫赛螃蟹，镇上条件艰苦，食材有限，您尝尝。”
刘国强常年下乡，吃惯了基层那种为了招待领导而拼命放油放盐的硬菜，此刻早就有些反胃。
看着这清爽的白菜，拿起筷子，夹起一棵白菜心送入口中，又喝了一口那看似白开水的清汤。
白菜心吸饱了高汤的鲜美，脆嫩爽口，清甜的菜汁与浓郁的肉香完美交织，顺着食道滑下，将他常年奔波的疲惫和胃里的积食一扫而空。
刘国强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又夹了一筷子赛螃蟹。
野山药的滑嫩与鱼茸的弹牙完美融合，在陈醋和姜末的激发下，竟然真的吃出了深秋母蟹那股鲜甜。
“好！好一个开水白菜！好一个赛螃蟹！”
刘国强放下筷子，激动的满脸红光，指着那碗清汤，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镇领导，“什么叫大道至简？什么叫民间智慧？这清清白白的一碗汤，比你们那些油腻腻的面子工程强了一百倍！”
镇长和王主任吓得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心里把胡三爷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刘国强端起桌上的半杯烧刀子白酒，站起身，竟主动对着周铁柱举起了酒杯：“周同志，你的手艺让我大开眼界！咱们县现在正需要你这样有本事、肯钻研的个体户，我看，你们老兵山珍馆，完全可以树立为全县的个体户标杆！以后县里的农副产品深加工，镇里要一路绿灯，绝不能让干实事的人受委屈！”
一锤定音。
胡三爷和镇领导联合设下的借刀杀人阴谋，被周铁柱用两道惊才绝艳的菜品，彻底碾成了齑粉。
周铁柱敬完酒，不卑不亢的退出了包厢。
在国营饭店多做停留，解下围裙，大步穿过泥泞的街道，朝着对面的供销社走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供销社大厅里本该是一天中最清静的时候，可今天却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
周铁柱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
刚挤进人群，他就看到了一幕让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画面。
副食大柜台前，赵明月地把丫丫护在身后。
丫丫紧紧抓着赵明月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抗拒。
而在她们对面，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
那女人烫着大波浪卷发，脚上踩着带跟的半旧皮鞋，虽然打扮得时髦，但眼角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风霜和疲态。
她手里攥着一罐在这个年代金贵的麦乳精，正半蹲在地上，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一副楚楚可怜痛改前非的慈母模样。
正是刘梅！
她在火车站打听到周铁柱如今成了镇上炙手可热的大厨后，刘梅的心就迅速做出了判断。
硬抢，她斗不过当过兵的周铁柱。
但在这个把血浓于水和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当成铁律的八十年代农村，群众的唾沫星子和传统的道德观念，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
“丫丫，让妈抱抱……妈错了，妈不该信了那个南蛮子的鬼话。”
刘梅哭得梨花带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听得清清楚楚，“我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天天晚上做梦都是你喊饿的声音，妈这次回来什么都不要，就是想看看你，想弥补你啊……”
周围的镇民本来就爱管闲事，一看这场面，风向立刻开始动摇。
“哎哟，作孽啊，到底是亲妈，这哭的心肝都碎了。”
胖婶在一旁抹了抹眼角，多嘴道。
“就是啊，当初也是一时糊涂被外头的人骗了，这女人啊，离了家才知道谁好，铁柱现在买卖做大了，家里也不能没个正经女人照应，那个赵明月算怎么回事……”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刘梅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她把手里的麦乳精往前递了递，做出一副卑微的样子：“明月大妹子，我知道你帮铁柱看了几天摊子，辛苦你了，我不跟你争什么，我就是个犯了错的女人，只求你让我抱抱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
赵明月气的浑身发抖，她是个要强且清白的姑娘，被刘梅这番夹枪带棒的话一挤兑，眼眶都红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种道德绑架。
“滚开。”
一声断喝，瞬间让供销社里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周铁柱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刘梅听到这个声音，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咬了咬牙，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看着周铁柱，声音哀婉：“铁柱……我回来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我那个时候是鬼迷了心窍，那个倒爷不是人，他把我骗到了南方……”
“你被骗去哪，跟老兵山珍馆没有任何关系，跟丫丫，更没有关系。”
周铁柱没有顺着她的话茬去辩论谁对谁错。
走到柜台前，将丫丫抱了起来，宽阔的后背直接挡住了刘梅视线。
“刘梅，你卷走那三十块钱的时候，丫丫正发着高烧，现在跑回来演这出苦情戏，是觉得我周铁柱好了，想回来分一杯羹了？”
刘梅心里一紧，她没想到周铁柱在这么多人的围观下，居然一点也不顾忌男人的面子，直接把最难堪的底细抖了出来。
但她既然敢回来，就已经做好了长期死缠烂打的准备。
她知道，只要她不松口，只要丫丫身上流着她的血，周铁柱就永远甩不掉她。
“铁柱，我知道你恨我。”
刘梅突然双膝一软，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了地上，“我不要钱，我也不掺和你现在的买卖，我就是个想闺女想疯了的女人！我在镇上租了个破屋子，我不走，我就在远远地看着她，我用我这下半辈子，证明给你们看，我是个合格的妈！”
这一跪，直接把弱者的姿态做到了极致。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阵叹息声。
在八十年代的人看来，一个女人能当众跪下认错，那已经是天大的诚意了。
连原本对她嗤之以鼻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同情。
周铁柱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梅，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厉。
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
爱慕虚荣、极度自私，这种人怎么可能突然良心发现？
她现在越是卑微，背后的图谋就越大。
“你想看，随你的便。”
说罢，周铁柱抱着丫丫，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后院。
刘梅跪地上，看着那扇重重关上的木门。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红呢子大衣上的尘土，擦干了脸上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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