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刘梅
早上八点，供销社大厅里人头攒动。
赵明月今天换上了一件刚托人从县里买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干净的白围裙。
她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手里那把黄铜包角的大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明月，给我称半斤琥珀核桃！再来二两山珍排叉！”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大妈挤到柜台前，豪气的拍下一张绿色的两角纸币和几枚硬币，“我家那口子昨天吃了你家的排叉，下酒都香疯了，今天非逼着我再来买。”
“好嘞，刘大妈，给您包好，这排叉酥，您拿的时候别压着。”
赵明月熟练的用裁好的牛皮纸卷成三角包，麻绳一绕，一个漂亮的干果包就递了过去。
柜台后面，吴少正满头大汗的往玻璃柜里补货。
自从周铁柱用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厨艺，把没人要的苦核桃和老野菜做成了招牌爆款，老兵山珍馆在这镇上就成了独一份的买卖。
每天一开门，不到下午两点，头天夜里备的货就能卖个精光。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供销社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在八十年代初的镇子上，能听到汽车喇叭声可是个稀罕事。
大厅里买东西的乡亲们纷纷探头往外看。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停在了供销社门口。
车门推开，镇政府办公室的王主任夹着个黑色的破皮包，连滚带爬的冲了下来。
梳得溜光的大背头被风吹散了几绺，脑门上全是明晃晃的冷汗。
“周老板！周铁柱同志在不在？”
王主任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
后院的门帘挑开，周铁柱擦着手走了出来。
“王主任，买核桃排队。”
“哎哟我的祖宗，谁还有心思吃核桃啊！出大事了！”
王主任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柜台前，急得直拍大腿，“今天县里的考察团下乡，带队的是县委的副书记！按计划，中午这顿接待餐安排在对面的国营饭店，可谁知道，国营饭店的胖厨子昨天晚上喝高了，吃了不干净的江鱼，今天一早连着后厨的两个帮工全拉肚子拉得虚脱了，现在人还在卫生所挂水呢！”
周铁柱微微眯起了眼睛，国营饭店的厨子早不拉肚子晚不拉肚子，偏偏在县里领导下来考察的节骨眼上倒下了。
联想到国营饭店的经理一直跟胡三爷称兄道弟，这其中的猫腻，周铁柱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所以呢？”
周铁柱不动声色。
“所以镇长发话了，全镇现在就属你老兵山珍馆的手艺最响亮！这顿接待餐，必须由你来挑大梁！”
王主任抹了一把汗，压低了声音，“周老板，这可是政治任务！干好了，镇里给你发流动红旗，要是干砸了，或者你推脱不干让镇领导在县里丢了脸……你这饭馆，怕是明天就得贴封条整顿！”
赵明月一听，脸色变了。
在那个年代，政治任务四个字压下来，那是能直接定人生死的。
这明显是胡三爷在背后使了阴招，不仅要断他们的货源，还要借着官家的手，给老兵山珍馆扣上一口抗拒任务的大黑锅。
“王主任，我们这是小饭馆，哪接得住县领导的宴席啊？再说了，这都快十点了，备菜也来不及啊！”
赵明月急忙分辩。
“我不管！食材国营饭店那边都备好了，你们直接去后厨接手！”
王主任根本不给反驳的机会，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盖着镇政府红章的条子拍在柜台上，“十二点准时开饭，周铁柱，这事儿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说罢，王主任像躲瘟神一样，转身钻进吉普车溜了。
吴少气得一拳砸在柜台上：“连长！这明摆着是胡老三挖的坑！逼着咱们往里跳！”
“慌什么。”
周铁柱拿起那张盖着红章的条子，冷笑了一声，“既然他们把灶台让出来了，那我就去会会，吴少，拿上家伙，跟我去国营饭店验菜。”
国营饭店的后门，此刻静悄悄的。
推开油腻的后厨大门，一股难闻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案板上乱七八糟的堆着几个大铁盆，上面用脏兮兮的纱布盖着。
周铁柱走上前，一把掀开纱布。
饶是吴少这种平时不怎么进厨房的人，看清盆里的东西后，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破口大骂起来：“草他祖宗的！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
只见最大的那个水盆里，漂着两条足有三四斤重的大鲤鱼，只是这鱼早就翻了白肚皮，鱼鳞脱落了一大半，鱼眼浑浊发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水腥臭味，显然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旁边的案板上，扔着一块大约五斤重的猪后座肉。
肉色发暗、没有一丝弹性，肥肉的部分甚至隐隐泛着一层黄绿色，凑近一闻，一股明显的哈喇味直冲脑门。
再看菜筐里，土豆长满了紫红色的长芽，白菜的外帮子烂的流出了黄水。
“连长，这活儿绝对不能接！”
吴少一把抄起案板上的菜刀，眼珠子通红，“胡三这是借刀杀人！咱们要是用这些烂肉死鱼做菜，县领导吃出好歹来，咱们就是投毒！要吃枪子的！我现在就去镇政府找他们算账！”
“站住。”
周铁柱一声断喝，拦住了吴少。
周铁柱静静的站在案板前，目光一寸一寸的扫过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烂肉和死鱼。
“死鱼肉质松散，腥臭入骨，猪肉酸败，脂肪变质，土豆长芽，龙葵素超标。”
周铁柱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块发臭的猪肉，脑海中已经在一瞬间闪过了几十种去腥解毒重塑纤维的古法烹饪技巧。
“连长，你……你不会真想用这些破烂做菜吧？”
吴少看着周铁柱的眼神，心里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在别人手里，这是毒药，但在我周铁柱的灶台上，没有废掉的食材，只有无能的厨子。”
周铁柱抄起一把沉重的九环大砍刀，在手中的磨刀石上欻欻的蹭了两下。
“胡三想用这堆烂肉砸我的招牌？好，今天中午，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化腐臭为神奇！去，回咱们店里，把我那罐密封的老槽陈醋，还有后院地窖里挂着的那串野山奈拿来。”
……
中午时分，国营饭店前门停满了几辆小轿车和吉普车。
县里的领导已经入座，二楼包厢里传来阵阵谈笑声。
而一墙之隔的后厨，却如同烈火烹油的战场，周铁柱正赤着膊，在三口大锅前展现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
而在供销社这边，赵明月刚刚把上午的最后一波客人送走。
大厅里终于清静了下来。
倒了一缸子热水，正准备坐下歇口气，供销社大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绿色邮递员制服的老头。
“明月啊，忙着呢？”
邮递员老李推着自行车，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张汇款单和一封信，“铁柱在没？这有他的一封挂号信，从省城寄来的。”
“周大哥去对门国营饭店忙接待去了，我替他收吧，劳驾您了李叔。”
赵明月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接了过来。
挂号信很厚，信封是那种省城大单位专用的牛皮纸。
赵明月低头看了一眼，就在目光扫过寄件人名字的那一瞬间，心中一惊。
寄件人：省城纺织机械厂，刘梅。
刘梅。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根扎在周铁柱肉里的一根刺，整个镇子上的老人都讳莫如深。
赵明月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周铁柱当年当兵前，在镇上下乡的女知青，也是他曾经明媒正娶，办过酒席的妻子。
后来周铁柱当兵去了，刘梅傍上了城里的富商，从此音讯全无。
赵明月捏紧了信封的边缘。
就在这时，隔壁卖布的胖婶拎着个水壶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明月，那是铁柱的信吧？哎哟，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
“怎么了婶子？”
“昨天傍晚，我去县里走亲戚，在县火车站出站口，看见一个女的。”
胖婶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穿着那叫一个洋气，红色的呢子大衣，烫着大波浪卷头，还踩着带跟的皮鞋，她在站口跟人打听，问去咱们镇的班车几点发，还问……还问老周家那个当兵的铁柱，现在是不是还在镇上。”
赵明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当时多看了一眼，哎哟，那眉眼，虽然打扮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就是当年卷铺盖回城的刘梅！”
胖婶撇了撇嘴，“当年嫌弃铁柱是个穷当兵的，现在听说铁柱在这儿买卖做得这么大，指不定是想回来摘桃子呢！明月啊，你可得长点心，把你家周老板看紧了！”
胖婶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赵明月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来自刘梅的挂号信，又抬起头，看向对门国营饭店那正冒着浓烈炊烟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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