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山珍排叉
风雪停歇。
供销社的大门一开，冷风灌进大厅。
赵明月像往常一样站在副食大柜台后面。
但今天，她攥着一块抹布，眼神发直的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玻璃柜台。
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焦糖核桃和开口松子，此刻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牛皮纸三角包。
胡三爷的封锁立竿见影。
黑瞎子岭的土路被那帮端着土铳的地痞卡死后，大山屯和附近几个村子的山民彻底吓破了胆。
整整三天，老兵山珍馆没有收到一粒饱满的松籽，也没有收到一两上等的春木耳。
“明月妹子，给我来两斤那个焦糖的野核桃，下午去老丈人家走动，得拿点好东西压压秤！”
镇上拖拉机站的王站长搓着手挤到柜台前，大声嚷嚷着。
赵明月回过神，咬了咬嘴唇，勉强挤出一丝歉意的笑：“王站长，真对不住，核桃断货了，要不您看看这边的水果糖？”
“断货了？这不扯犊子嘛！我大半拉月就馋这一口呢！”
王站长扫兴地摆了摆手，转身去隔壁刘翠花那里称了两斤干瘪的槽子糕。
刘翠花一边用麻绳捆着糕点，一边拿眼角直往赵明月这边飞，阴阳怪气的拉长了声调：“哎哟，这做买卖啊，就得细水长流，有的人那是暴发户的命，老天爷赏了几天饭吃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这不，这就断了顿了吧？再过两天，这供销社最中间的大柜台，怕是又要空出来喽！”
赵明月低着头，手指把抹布绞得死紧，眼眶忍不住泛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管她算盘打得多精，没有货，这摊子买卖就得活活饿死。
就在这时，周铁柱大步走进了供销社。
“周大哥！你回来了！”
赵明月像抓住了主心骨，赶紧迎了上去，压低声音焦急的说，“店里彻底没货了，大壮还伤着，胡三爷那边把路封得死死的。咱……咱是不是得去县里找找领导？”
周铁柱没有说话，他走到柜台前，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赵明月冻得冰凉的手背。
“找谁也没用，打铁还得自身硬。”
周铁柱转身看向跟进来的吴少，沉声吩咐道，“小吴，去废品站找块硬纸板，拿毛笔写个招牌挂出去。”
“连长，写啥？是写咱停业休息，还是写高价收货？”
吴少急的直挠头。
“写：老兵山珍馆无限量收购生山货，只要核桃楸子（野山核桃）、长老了的刺嫩芽、还有没人要的碎蘑菇根，价格按市面最低价走，有多少要多少，当场给现钱。”
此话一出，不仅吴少愣住了，连竖着耳朵偷听的刘翠花都差点把手里的秤砣掉在地上。
“柱哥，你是不是冻糊涂了？”
吴少瞪大了眼睛，“那核桃楸子外头的青皮有毒不说，里头的仁儿苦得像黄连，猪都不吃！还有那长老的刺嫩芽，全是木头纤维，嚼都嚼不烂！这……这收回来不是砸手里吗？”
“照我说的做。”
周铁柱没有解释，只是留下这五个字，便转身走向了后院。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功夫，整个小镇都轰动了。
老兵山珍馆疯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竟然开始花钱收长白山里最不值钱的垃圾！
那些被胡三爷欺压、好货卖不出去的山民们，原本正愁得揭不开锅，一听这消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把家里那些往年只能当柴火烧的废山货全拉了过来。
到了傍晚，山珍馆的后院里，苦涩的生核桃和长老的发黄野菜堆得像一座小山。
周铁柱面不改色，来多少收多少，一张张皱巴巴的毛票发出去，换回来的是满院子没人要的破烂。
……
夜深人静，供销社早已关门。
山珍馆的后院里，七星大灶的火门被彻底拉开。
周铁柱脱下了破棉袄，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
“烧水！大火！”周铁柱一声令下。
锅里的井水很快沸腾翻滚。
周铁柱端起一盆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他用长白山特有的干松针和柞木烧出来的纯净草木灰。
哗啦一声，草木灰倒进沸水，清澈的水瞬间变成了灰黑色，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碱性气味。
“吴少，把那些苦核桃全倒进去！”
成百上千颗让人难以下咽的生核桃被倒进碱水里熬煮。
这是古法去涩的绝招。
草木灰中天然的碱性物质，在高温下迅速中和了核桃表皮和果肉里的单宁酸。
不到半个钟头，那一层苦涩发麻的薄皮就自动脱落，露出了里面白白胖胖、油脂饱满的核桃仁。
捞出核桃仁，用冷水快速激洗，切断余温。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点金之术。
周铁柱换了一口干净的大铁锅，下了半斤澄黄透亮的猪板油。
随着温度升高，猪油化开，一股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
周铁柱抓起一把冰糖，又加入了两勺珍贵的长白山野生黑蜂蜜，最后，投入了几片色泽暗红、至少存放了五年以上的陈皮。
“刺啦，”
糖浆在热油中迅速融化起泡。
周铁柱手持大铁勺，手腕翻飞。
对火候的掌控已经到了肌肉记忆的地步。
糖稀从大泡变成小泡，颜色从浅黄过渡到琥珀色，多一秒发苦，少一秒不脆。
“下核桃！”
白净的核桃仁倒进锅里，核桃仁在半空中翻滚，均匀的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衣。
紧接着是那些长老了、咬不动的刺嫩芽。
在别人眼里这是柴火，但在周铁柱眼里，这种植物老化后形成的粗纤维，正是吸收油脂和香料的绝佳载体。
周铁柱用精湛的刀工将其斜切成薄片，先用滚水焯烫破坏木质素，再用葱姜水和老抽腌制入味，最后裹上一层薄薄的鸡蛋面糊，下入八成热的油锅中复炸。
“滋啦啦，”
金黄的面糊在高温下迅速定型膨胀。
出锅前，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细盐。
干柴的野菜，瞬间变成了色泽金黄、酥脆掉渣的山珍排叉。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长白山的晨雾时，山珍馆的后院里，已经摆满了十几个巨大的簸箕。
簸箕里，是一座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山。
那股混合着焦糖陈皮猪油和松木清香的气味，顺着清晨的冷风，飘过了供销社，飘过了红砖砌成的国营饭店，甚至飘到了镇政府的大院里。
整个小镇，仿佛都被这种食物香气给唤醒了。
……
上午九点，供销社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赵明月的副食大柜台前，挤满了闻香而来的镇民，厂矿的采购员，甚至还有从县城坐吉普车专门赶来的老板。
“明月妹子！这红彤彤、亮晶晶的是啥玩意？怎么比供销社过年卖的大白兔奶糖还香？”
王站长贪婪的吸着鼻子，指着柜台里那一盆盆犹如艺术品般的琥珀核桃。
赵明月系着干净的白围裙，她用夹子夹起一颗琥珀核桃，递到王站长手里。
王站长半信半疑的扔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响。
首先在口腔里炸开的，是猪板油炸制后的顶级醇香和野生蜂蜜的清甜，紧接着，陈皮那若有若无的微酸，完美的解掉了糖衣的油腻，最后，是被完全去除了苦涩，只剩下坚果极致醇香的核桃仁，在唇齿间化开。
这种复合的层次分明的高级口感，对于1983年连吃顿猪肉炖粉条都算过年的东北小镇居民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味觉冲击。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王站长猛的瞪大了眼睛，激动得直拍大腿，“绝了！这味儿绝了！这哪是核桃，这是太上老君炼的仙丹啊！给我来五斤！不，十斤！我们拖拉机站这个月的劳保福利就发这个了！”
“我要两斤那个金黄色的山珍排叉！我家小子就馋一口带油星的零嘴！”
“别抢！给我留三斤琥珀核桃，我要拿去县里走礼！”
一时间，整个供销社沸腾了。
赵明月的算盘打得快要冒出火星子，黄色的牛皮纸包像流水一样递出去。
昨天还无人问津的破烂野菜和毒核桃，经过周铁柱那双化腐朽为神奇的厨神之手，身价直接翻了十倍，依然供不应求。
而与此同时，在黑瞎子岭另一头，抚松县的那家废弃木材厂里。
胡三爷正脸色铁青的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顶级春木耳和饱满红松籽。
一场倒春寒过后，气温开始回暖，空气里的湿度剧增。
那些没有经过任何科学烘干和加工的生鲜山货，表面已经开始泛起了一层白毛。
“三爷，省城特产站那边来电话了……”一个手下战战兢兢的跑进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们说……说咱们的货品相不行，要压价一半，不然就全部退单。”
“放屁！老子收的都是长白山里最好的尖货！凭什么压价！”
胡三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气急败坏的咆哮着。
“他们说……说镇上出了个老兵山珍馆，人家加工出来的琥珀核桃和山珍排叉，在县里都卖疯了，跟人家那手艺比起来，咱们手里这些生货……就是一堆长毛的树皮。”
胡三爷如遭雷击，整个人颓然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以为自己封锁了交通，垄断了最好的食材，就能掐死周铁柱。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周铁柱最可怕的武器竟然是那口锅！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378/1111102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