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侦查

老兵山珍馆的后院里，大壮光着膀子坐在长条板凳上，军大衣被撕成了几条破布，随手扔在脚边。

一身腱子肉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檩子，尤其是左边小腿的迎面骨上，一道足有两寸长，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外翻着，还在往外渗着血。

赵明月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盆，盆里是刚烧开的热水，兑了小半瓶高度的烧刀子白酒。

她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蘸着那刺鼻的酒精水，一点一点的给大壮清洗着伤口里的泥沙和铁锈。

酒精杀在翻卷的皮肉上，疼的大壮一阵抽搐，大壮咬着一块破毛巾，额头上青筋暴起，愣是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这帮狗娘养的畜生！”

吴少在院子里暴躁的走来走去，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剔骨尖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抢钱就算了，下这么重的手！连长，你发话吧，我今晚就去隔壁县，拼了这条命也得把那个什么胡三爷的脑袋切下来给大壮当夜壶！”

“坐下。”

一直站在屋檐阴影里的周铁柱终于开口了。

走到大壮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大壮腿上的伤口。

“骨头没断，是钝器硬砸的，休养半个月能下地。”

周铁柱站起身，将开山斧随手剁在旁边的红松木墩子上，嗡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院子都安静了下来。

“连长，这口气咱就这么咽了？”

吴少不甘心的喘着粗气，“他们这是把咱的财路往死里断啊！”

“咽？我周铁柱的字典里，就没有咽气这两个字。”

“但打仗，最忌讳的就是蒙着眼睛冲锋，大壮今天流的血，我一定让那个胡三十倍还回来，可你现在提着刀冲过去，连敌人在哪，手里几条枪，有多少暗哨都不知道，那不叫报仇，那叫送死。”

吴少愣住了，捏着刀的手渐渐松开了力道。

他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街头打烂架的混混，而是从南疆那片吃人的热带雨林里，踩着无数敌人的尸体活着回来的老侦察兵。

“明月，大壮和丫丫这几天就交给你照顾了。”

赵明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周铁柱，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你放心，店里有我，大壮也有我，你……一定要全须全尾的回来。”

周铁柱没有多说，转身走进了偏房。

再出来时，周铁柱已经穿着一件散发着旱烟味的破旧黑棉袄，棉袄的袖口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旧棉花。

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两边的帽耳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庞。

脚上换上了一双在农村最常见的旧解放鞋。

在这短短的十分钟里，那个气场冷冽的老兵消失了，站在院子里的，是一个盲流子。

赵明月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粗布包。

走到周铁柱面前，将布包塞进周铁柱破棉袄的怀里。

“刚贴的几个苞米面大饼子，里面夹了点咸菜疙瘩和猪油渣，山里冷，饿了能顶一顶。”

周铁柱隔着厚厚的棉袄按了按那个布包，感受着里面传来的余温。

看着赵明月，微微点了点头。

一九八三年初春的长白山，是一头喜怒无常的巨兽。

白天，太阳晒化了表层的积雪，融水混合着黑土，把山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到了夜里，气温骤降，那层泥泞又会被瞬间冻结成坚硬如铁的冰壳子。

这种倒春寒的天气，是一年中进山最要命的季节。

黑瞎子岭，横亘在本县和抚松县之间，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原始老林。

周铁柱作为一名顶尖的侦察兵，他深知在敌人的地盘上，最明显的道路就是最致命的陷阱。

周铁柱选择了一条长满荆棘和横生树藤的悬崖小道。

凛冽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周铁柱在及膝深的雪窝子里艰难的跋涉。

到了后半夜，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

周铁柱呼出的白气在狗皮帽子的帽檐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他的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冰碴，那件破棉袄虽然挡风，但也早就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像是一层冰铁甲一样贴在后背上。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青灰色的鱼肚白时，周铁柱终于翻过了黑瞎子岭的最高峰。

在他的视线下方，出现了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庞大建筑群。

那是抚松县郊外的一家废弃国营木材加工厂。

周铁柱悄无声息的滑下一个陡坡，将身体隐藏在一堆堆积如山的废弃红松树皮后面。

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苞米面大饼子，就着地上的干净雪水，一点一点地啃咬着，补充着流失的热量。

他的眼睛，盯着几百米外那座木材厂的大门。

木材厂的围墙已经倒塌了大半，但里面却停着三四辆挂着防滑铁链的东方红拖拉机和一辆半新不旧的北京吉普。

院子里生着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十几个穿着军大衣、皮夹克，手里拎着镐把子和管钳的地痞，正围在火堆旁烤火抽烟。

周铁柱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几个站在厂房制高点、怀里抱着长条状物体的男人身上。

土铳。

八十年代初，民间枪支管控还未完全收紧，特别是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猎户手里有杆老洋炮是常有的事。

但胡三爷的手下，配的显然不是打兔子的猎枪，而是用无缝钢管自己焊死的、能填装大把铁砂和黑火药的致命武器。

这种土铳虽然容易炸膛，但在三十米内，一枪轰出去，能把人打成筛子。

周铁柱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口冰冷的饼子咽下。

他知道，硬拼这十几条枪，自己就算是铁打的也会被打成马蜂窝。

整整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周铁柱没有离开这片雪地半步。

忍受着极度的严寒，饥饿和孤独，一定要将胡三爷这个团伙的底细，一点一点的扒了个干干净净。

周铁柱摸清了这帮人的作息规律：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厂房里聚赌喝酒，晚上十点之后，会有两班人牵着狼狗在厂区周围巡逻。

他看清了他们的火力配置，一共五把土铳，三把在暗哨手里，两把由胡三的心腹随身带着，土铳的火药装在牛角做成的火药筒里，遇到潮湿的雪天，点火很费劲。

但最让周铁柱感到震撼，也让他最终确定了绞杀方案的，是他在第二天傍晚看到的一幕。

那天傍晚，几个穿着破烂的老农，赶着一辆牛车来到了木材厂门口。

牛车上，装满了长白山深处最顶级的春木耳和猴头菇。

这在老兵山珍馆，至少能卖上百块钱的高价。

然而，负责收货的几个地痞，只是随手翻了翻那些品相极佳的山货，然后不耐烦的扔在地上，从兜里掏出几张一块两块的毛票，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老农的脸上。

“就这点破玩意，还敢要五十块？你当胡三爷是开善堂的？五块钱，爱卖不卖，不卖连车一块给你扣这！”

一个地痞嚣张的骂道。

老农心疼得直掉眼泪，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说家里老伴还等着这笔钱买药治病。

地痞根本不理，一脚将老农踹翻在泥水里，指挥人强行把车上的山货卸了下来。

老农们敢怒不敢言，只能含着眼泪，赶着空牛车消失在风雪中。

趴在雪窝子里的周铁柱终于明白了胡三爷的死穴在哪里。

胡三爷能在这片地界上称王称霸，靠的是他用暴力建立起来的对整片长白山山货源头的绝对垄断。

他用极低的价格，近乎明抢地剥削着底层的采山客，然后再高价卖给省城的大经销商。

这种建立在鲜血和眼泪上的商业链条，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得就像一张纸。

因为，他失去了民心。

在这片大山里，真正的主人不是拿着土铳的流氓，而是那些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熟悉每一条兽道、每一片蘑菇圈的老猎户和山民。

他们恨透了胡三，只是苦于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也没有一条活路能让他们绕开胡三的封锁。

要解决老兵山珍馆的危机，就必须彻底打碎胡三的饭碗。

周铁柱慢慢的从雪地里退了出来，在退出的过程中，他用一根干枯的树枝，将自己留下的所有压痕扫平。

侦察任务已经完成。

接下来，周铁柱要用一套组合拳，在这片被胡三爷视作铁桶一般的黑瞎子岭背后，挖出一条通往财富自由的地下暗河。

他不仅要让胡三把抢大壮的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还要让这个不可一世的过江龙，在这个春天，死无葬身之地。

风雪更大了，周铁柱拉下狗皮帽子的护耳，迎着狂风，踏上了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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