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过江龙

一九八三年的初春，雪化的泥泞，但老兵山珍馆里的日子，却迎来了真正的化雪逢春。

第二天一早，镇供销社的大门刚卸下门板，赵明月就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院。

今天，她径直来到了大厅正中央，原本属于刘翠花的那个副食大柜台。

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昨天花了两块钱新扯的红底白花粗棉布。

这种布料在八十年代初最时兴，透着一股喜气。

赵明月打了一盆热水，把宽大的玻璃柜台里里外外擦得透亮，然后将花布平平整整的铺在柜台底部。

没过多久，供销社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周铁柱蹬着那辆加固过货架的倒三轮，大壮和吴少在后面推着，拉来了整整两大麻袋新出锅的干货。

除了招牌的秘制焦糖野核桃，周铁柱利昨晚连夜加开了一口锅，炒出了肚皮开裂，油脂饱满的开口松子，以及裹着白糖糖霜的野蜂蜜挂霜山楂。

当这些散发着浓郁松脂香、焦糖甜和山楂酸气的山货，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红底白花的柜台里时，整个供销社那股陈年老酱油的气味都被盖了过去。

“噼里啪啦。”

赵明月手里那把黄铜包角的大算盘响了起来。

声音清脆，底气十足。

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来供销社打酱油、扯布的镇民，闻着味儿就挤了过来。八十年代的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遇到这种用足了料、色泽诱人的吃食，谁也走不动道。

赵明月笑吟吟的给每一个凑过来的顾客递上一小块碎核桃仁免费品尝，这在当时爱买不买的国营售货员里，降维打击般的态度。

一时间，副食大柜台前排起了长龙。

黄色牛皮纸包成的一个个三角包，被麻绳熟练的一扎，递到顾客手里，一张张一毛、两毛、甚至一块的纸币，流水一样落进赵明月的抽屉。

而原本负责这个柜台的刘翠花，只能被挤到角落卖旱烟的柜台，嫉妒得眼珠子发红，却连半句怪话都不敢说。

因为供销社的一把手李建国，今天一整天都躲在二楼的主任办公室里，连楼都没敢下，手里端着茶缸子，听着楼下算盘的响声，双手就不受控制的发抖。

……

夜幕降临，小镇的家家户户升起了袅袅炊烟。

老兵山珍馆的后院里，今天没有了磨刀的肃杀，变成了一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为了庆祝拿下大柜台，周铁柱亲自下了厨。

七星大灶的火门敞开着，通红的柞木炭火舔舐着生铁大锅的锅底。

锅里炖着的，是八十年代北方最硬的硬菜，猪肉炖粉条。

一块足有两斤重的带皮五花肉，被切成厚实的大块，在滚烫的荤油里煸炒出金黄的油脂，加上大料花椒和自家下的东北大酱，爆出直冲脑门的浓香。

随后，切好的大白菜帮子和泡软的红薯粗粉条被倒进锅里，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在一阵咕噜咕噜的沸腾声中，把肉香炖进每一根粉条里。

堂屋里，那颗发黄的十五瓦钨丝灯泡，今天显的格外亮堂。

八仙桌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肉粉条端了上来，肉皮炖得透亮软糯，粉条吸饱了汤汁。

旁边还配着一盘用盐巴翻炒得酥脆的黄豆，以及两瓶八毛钱一瓶的北大荒高粱酒。

“连长！我敬你！”

大壮端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里面倒满了白酒。

眼眶微红，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痛快，“憋屈了这么些天，今天看着李建国那个老王八蛋像孙子一样躲在楼上，我这心里，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少扯淡，吃肉。”

周铁柱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性子。

端起茶缸，跟大壮和吴少碰了一下，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

吴少虽然是个落魄公子哥，但骨子里带着股江湖气。

他几杯酒下肚，脸红脖子粗的用筷子敲着粗瓷碗的边缘，扯着嗓子唱起了最近电视里正热播的香港电视剧《大侠霍元甲》的主题曲：

“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粗犷跑调的歌声，混着柴火的劈啪声和酒肉的香气，在寒冷的春夜里，勾勒出了那个年代特有的生命力。

与桌上的喧闹不同，赵明月此刻正盘腿坐在靠墙的热炕头上。

她的面前，放着那个周铁柱亲手打磨的带锁小木匣。

炕席上，铺满了今天从柜台里收回来的营业款。

有一分、两分的硬币，有皱巴巴的绿色两角毛票，还有一张张印着拖拉机手的一元大钞和大团结。

赵明月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将那些卷着边的纸币一张一张的展平，按照面额整整齐齐地码放好。

把算盘放在她的腿上，手指拨动珠子，发啪嗒声。

“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三块……一百二十八块六毛！”

赵明月抬起头，看着正在喝酒的周铁柱：“周大哥，除去本钱，咱们今天一天，净赚了七十多块钱！”

一天七十块！这在1983年，顶得上一个高级八级工两个月的工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铁柱放下酒缸，看着炕头上那个满脸喜悦的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拿过桌上的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默默的走到了院子里。

初春的夜风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铁柱划根火柴，点燃香烟。

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件带着淡淡香气粗线毛衣，轻轻的披在了周铁柱的肩膀上。

赵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踮着脚尖，仔细的帮周铁柱把毛衣的领口整理好。

“这毛衣是我用攒下的羊毛线，赶着空闲时间织的。”

“你天天在后院看火炉，前胸烤着，后背却被风吹着，老了容易落下关节疼的病根，针脚有点粗，你别嫌弃。”

周铁柱低下头，看着肩膀上这件深灰色的毛衣，在八十年代，女人给男人亲手织毛衣，那份情意，比后世的任何钻戒都要厚重。

“针脚很好，很暖和。”周铁柱看着赵明月说道。

握住了赵明月的手。

赵明月的脸颊在夜色中飞起一抹红晕，她没有挣脱，只是反手握住了男人宽大的手掌。

两人并肩站在屋檐下，听着屋里大壮和吴少的划拳声，看着院子里尚未化尽的残雪。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美好的方向稳步前行。

然而，做生意就像是打仗。

打下了一个高地，就会暴露在更强大的敌人火力之下。

就在老兵山珍馆的流水节节攀升的第三天，一个致命的瓶颈卡住了他们的喉咙。

“连长，没货了。”

清晨，大壮看着后院几乎见底的几个大麻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咱们要货太猛，大山屯和附近几个村子的存货，基本上都被咱们收干了，现在要想再收生核桃和松子，得越过黑瞎子岭，去隔壁的抚松县，那边的老林子密，产量大。”

周铁柱蹲在井边洗脸，闻言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冷水，沉声说道：“那就去，把价格再提一分钱，用现金结账。咱们的买卖不能断顿。”

“好嘞！我这就带上钱出发！”

大壮拍了拍胸脯。

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把两百块钱现金用手绢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

周铁柱留在店里，继续带着吴少劈柴备料，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客流。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天空渐渐阴沉下来，几片零星的春雪又飘落下来，空气中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到了下午两点，按照大壮的脚程，早就该满载而归了。

可是，后院的门外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铁柱手里的开山斧停在半空中。

老侦察兵那趋利避害的直觉，让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咣当、嚓，咣当！”

周铁柱猛地扔下斧子，大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大壮回来了。

他是硬生生拉着那辆沉重的倒三轮，一步一步挪回来的。

倒三轮的两个后轮胎，被人用锋利的刀子完全割烂，橡胶外胎如同破布条一样挂在车轱辘上，只剩下光秃秃的钢圈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应该装满山货的后车斗，此刻空空如也。

大壮的旧军大衣，被撕成了碎条。

他的脸上全是青紫的淤血，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

鲜血混着泥水，糊住了他的半边脸。

“壮哥！”

吴少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汉子。

大壮看到周铁柱的那一刻，这个流血不流泪的东北汉子，眼泪混合着血水，夺眶而出。

“连长……对不住，我没护住钱……”

“刚翻过黑瞎子岭，就被一伙人给截了，他们手里有猎枪，还有大砍刀……”

周铁柱没有说话，将大壮稳稳的撑住：“知道谁干的吗？”

“隔壁县的胡三爷……一帮专门垄断山货的二道贩子。”

大壮咬碎了牙，嘴角流出一丝血沫，“他们抢了咱们的钱，还把车胎挑了，领头的那个胡三踩着我的脸说……说长白山的生山货，都是他过江龙的地盘，让咱们老兵山珍馆……”

大壮剧烈的咳嗽了两声，眼中充满了屈辱不甘：“他说，咱们要是敢再跨过黑瞎子岭收一斤货，下次挑的，就不是车胎，而是我的脚筋！”

寒风卷着雪花，打在院子里那口冰冷的铁锅上。

周铁柱松开大壮的手，将他交给吴少。

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块青石板前，弯下腰，捡起了那把刚才被他扔下的开山斧。

李建国这种体制内的蛀虫，周铁柱不屑杀他，只需要吓破他的胆。

但江湖上的野狗，敢咬他的兵，敢断他的粮道。

周铁柱握住铁斧，曾在南疆战场上饮过血的杀气从身体里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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