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旱厕惊魂
1983年初春的夜晚，寒气依然料峭。
长白山脚下的这座小镇，到了晚上九点钟，街面上基本就断了人影。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卷着屋檐上的残雪，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镇供销社主任李建国的家里，此刻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作为镇上少有的几个手里握着实权的肥差，李建国分到了一套带着独立小院的大瓦房。
屋里的炉子烧的极旺，通红的炉墙散发着烤人的热浪。
一台十四寸的北京牌黑白电视机摆在五斗橱上，虽然此刻电视台已经停播，屏幕上只剩下刺啦作响的雪花点，但这依然是体制内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李建国盘腿坐在热炕头上，身上穿着一套膝盖秋衣秋裤。
炕桌上摆着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还有半瓶散装的烧刀子白酒。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扔进嘴里，美美的抿了一口辛辣的老白干，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吧嗒声。
一想到白天在供销社里，赵明月看着那一箱子被煤油泡成毒药的核桃时那副绝望的表情，李建国心里的那口恶气就彻底顺了。
他能想象出周铁柱那个退伍的大头兵，此刻正躲在那个破山珍馆里无能狂怒的窝囊样。
“跟我斗？”
李建国往嘴里扔了两颗花生米，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的嘟囔，“一个当兵退下来的泥腿子，还真把自己当成过江龙了，在供销社这一亩三分地上，老子就是王法，罚你三十块钱都是轻的，明天我就让工商所的人去查你的卫生，非把你那个破饭馆搅和黄了不可！”
酒过三巡，一阵尿意袭来。
李建国打了个酒嗝，慢吞吞的爬下炕。他披上一件厚实的军绿色棉大衣，连扣子都懒的系，趿拉着一双踩倒了后跟的老北京布鞋，推开了堂屋的大门。
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穿堂风猛灌进领口，冻的他狠狠打了个哆嗦，三分的醉意瞬间醒了两分。
院子里漆黑一片。
只有半轮昏暗的毛月亮挂在云层后面，勉强照出积雪的反光。
李建国虽然住的是大瓦房，但那个年代即便是镇上的干部，家里也没有室内卫生间。
上厕所，还得去院子西南角那个用红砖垒起来的旱厕。
李建国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旱厕旁边紧挨着一个小小的柈子棚，里面堆着引火的松明子、劈好的柴火，以及他平时用来给自行车链条洗油污，给旧马灯添油用的半桶劣质工业煤油。
推开旱厕那扇单薄的破木门，一股浓烈的臭味扑面而来。
李建国走到蹲坑前，解开棉大衣，哆哆嗦嗦的去解秋裤的裤腰带。
就在他的双手刚刚离开大衣边缘的那个刹那，异变陡生。
一条犹如鬼魅般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砖墙外侧。
周铁柱脚上穿着一双鞋底被刻意磨平花纹的旧解放。
一个大麻袋，从天而降！
李建国的裤腰带还没解开，只觉得眼前一黑，没等他那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反应过来发出呼救，一只大手，已经钳住了他的后脖颈。
紧接着，周铁柱的膝盖顶在了李建国的膝盖窝上。
“扑通！”
李建国连一声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直挺挺的跪倒在旱厕那布满冰碴和污秽的泥地上。
他的脸重重的砸在冰冷的冻土上，门牙磕破了嘴唇，一股腥咸的鲜血瞬间涌进嘴里。
他拼命的想要张嘴呼救，但那只卡在后颈的手向下发力，将他的整张脸按在尿骚味的地上。
拼命地扭动着身躯，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
但压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量，犹如一座大山。
对方仅仅凭借单手的力量和膝盖的压迫，就将他这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牢牢的钉死在地上，犹如一只待宰的肉鸡。
黑暗中，施暴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死寂，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紧接着，李建国听到了一个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声音。
那是隔壁柈子棚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接着，是塑料油桶在地上拖拽发出的沉闷摩擦声。
“咕咚咕咚……”
有什么液体被摇晃着拎了过来。
那只卡住他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一瞬，没等他抬头，一股黏稠的液体，顺着麻袋的顶部，兜头浇了下来！
是洋火油！是他自己家杂物房里的那桶劣质工业煤油！
黏稠的煤油瞬间浸透了厚重的麻袋，灌进了李建国的眼睛里鼻孔。
“呜！呜呜——”
这一刻，李建国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就在几十个小时前，他就是用同样味道的煤油，顺着木箱的缝隙，毁掉了赵明月那三十多斤散发着香气的野核桃。
报应！这是那个活阎王的报应！
李建国在地上疯狂的扭动着，挣扎着。
他想求饶，想大喊自己愿意赔钱，愿意把供销社让出来。
可是，在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式威慑中，对方根本没有给他任何交流的机会。
“刺啦——”
一团微弱的火苗，在黑暗的旱厕里亮起。
红磷燃烧的刺鼻硫磺味，瞬间混合着周围浓郁的煤油挥发气体，钻进了李建国的鼻腔。
隔着被煤油浸透的麻袋，李建国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那团火苗正在向自己的面门逼近。
三寸、两寸、一寸……火苗的热度烤炙着麻袋上的细小纤维，仿佛下一秒，整个麻袋就会轰的一声爆燃，将他的头颅烧成一团焦炭，顺带着将这个堆满干柴和煤油的角落化作一片火海！
“呜呜呜！不要！救——”
极度的恐惧彻底击穿了李建国的心理防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伴随着一股腥臊的热流，他彻底失禁了。
他放弃了挣扎，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自己的排泄物和煤油混合的泥水里。
做好了被活活烧死的准备。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三秒钟的时间，对李建国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在地狱的边缘被反复拉扯，所有的尊严底气和官威，都被这根随时会落下的火柴烧的连灰都不剩。
“呼——”
一声轻微的吹气声。
那团贴在麻袋上的致命热度，瞬间消失了。
压在后背上的力量，也毫无征兆的撤去了。
一只手揪住麻袋的顶部猛的向上一扯！
重获呼吸的李建国拼命地大口喘息着，
他不敢睁开眼睛，只是趴在恶臭的泥地上瑟瑟发抖。
直到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狗吠，李建国才哆哆嗦嗦的一点一点抬起头。
惨白的月光洒在旱厕狭小的空间里。
周围，空无一人。
李建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脚并用从泥水里爬起来。
下意识的去摸自己的口袋。
装在内兜里的钱包完好无损，手腕上的上海牌机械表也还在滴答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脚边。
那套在他头上的麻袋，不见了。
地上的积雪早就被他刚才的疯狂挣扎搅成了一锅泥粥，根本辨认不出任何外人的脚印。
而那桶倒空了的煤油，本就是他自家杂物房里的东西，那根燃烧过的火柴棍，也被人带走了。
现场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外来物证。
李建国瘫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着满身散发着恶臭和煤油味的自己，一股比刚才面临死亡时更深层的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能去派出所报案吗？
怎么报？
说自己半夜上厕所，被一个看不见脸的人泼了自己家的煤油？
麻袋呢？
作案工具呢？
凶手留下的痕迹呢？
什么都没有！
警察只会觉得他李建国是在发酒疯，或者是得了失心疯，大半夜自己用煤油浇自己！
这种明知道是谁干的，却连一点还手之力，甚至连讲理的地方都找不到的无痕恐吓，才是真正刺穿灵魂的恐惧。
对方只是告诉他，你的这条命，我随时可以悄无声息的拿走。今天是一根吹灭的火柴，明天，就是一片火海。
那一夜，李建国没有回屋睡觉。
他在冰冷的院子里洗了三遍冷水澡，用掉了半块老肥皂，却依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一股洗不掉的煤油味。
第二天一早，风停了，阳光格外刺眼。
供销社的大门刚开，职工们正端着茶缸子扫地，就看到李主任推着自行车，像一个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小老头，脚步虚浮的走了进来。
他的眼眶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官架子荡然无存，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躲闪。
赵明月按照规定，依然来到了那个被清空的冷板凳柜台前。
默默的拿着抹布擦拭着玻璃，等待着李建国接下来的刁难或是最终的辞退通知。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建国直接来到了赵明月的柜台前。
在供销社十几号职工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李主任，竟然双腿一软，直接扒在柜台的玻璃上，眼圈通红。
“明月……赵明月同志……”
李建国咽了一口唾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写好盖好了大红公章的转让协议，双手递了过去。
“昨天的事，是叔不对，叔老糊涂了，不该拿公家的物资撒气，那个三十块钱的罚款单作废，这……这是副食大柜台的转让协议，以后供销社最中间，最赚钱的那个大柜台，归你承包了，没有定额，利润全归你自己，进货渠道我全给你开绿灯。”
赵明月愣住了，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中。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建国。
“还有这个……”
李建国哆哆嗦嗦的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大团结，整整三十块钱，顺着柜台的缝隙硬塞了进去，“这是昨天那三十块钱的罚款，我一分不少退回来，权当是……赔了那三十斤核桃的钱，你……你拿回去给周老板，就说……就说我李建国服了，让他高抬贵手！”
说完这番话，李建国转身逃离开柜台。
他知道，只要自己还待在这个镇上，只要那个周铁柱还在这里开饭馆，他就必须永远夹着尾巴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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