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罚款
初春的北方，雪化的总是拖泥带水。
大山屯通往镇上的那条土路，被拉木头的拖拉机压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车辙，融化的雪水混着黄泥，变成了一片泥泞。
赵明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回三分场的路上。
赵明月手里攥着洗的发白的粗布口袋，口袋是空的，昨天还装满了承载着希望的焦糖野核桃，今天却只剩下一股洋火油味。
老兵山珍馆的院子里，大壮正光着膀子在劈柴，吴少蹲在七星大灶前，正用火钳子通着炉灰，准备生火备菜。
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两人抬起头。
“嫂子，你咋这早就回来了？供销社今天盘点放假啊？”
大壮扔下斧子，拿脖子上的干毛巾擦了一把汗，咧着嘴憨笑。
赵明月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手一松，空布袋掉在了地上。
吴少手以前在县城里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起那个布袋闻了一下，眼睛瞬间充血：“煤油？嫂子，货呢？柱哥熬了半宿的那些核桃呢！”
赵明月下唇，眼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早上在供销社发生的一切，李主任的恶毒、煤油的毁坏、以及那莫须有的破坏公物的罪名，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
“我操他祖宗！”
大壮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转身一把抄起地上的扁担，额头上的青筋暴起，“那个绝户玩意儿，敢这么欺负人！老子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去把他的脑袋劈成两半！”
“站住。”
周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静静的看着地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布口袋。
“连长！那可是你顶着炉火熬了大半宿的心血！就这么被那个王八蛋给糟蹋了，这口气咱能咽得下去？”
大壮急得直跺脚。
周铁柱走到赵明月面前。
看着赵明月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双手。
“去后院，用井水把手洗干净，煤油有毒，渗进伤口里会烂骨头。”
赵明月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像山一样沉稳的男人。
她心里的委屈和愧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要把她淹没，她多希望周铁柱能骂她两句，可是他没有。
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那口老井旁。
初春的井水，刚打上来的时候带着刺骨的冰寒。
赵明月打上一桶水，倒进搪瓷脸盆里。
她把双手伸进冰水里，拼命的搓洗。
煤油的附着力极强，清水根本洗不掉。
赵明月就用供销社里卖的黄色洗衣皂，连着粗糙的丝瓜瓤，在手背上刮擦。
中午时分，到了饭点。
山珍馆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路过的货车司机和附近的伐木工人。
大家围坐在粗糙的八仙桌旁，吃着简单的热汤面和炖菜。
屋里热气腾腾，似乎掩盖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煤油味。
就在这时，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院门口。
一个穿着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左臂上戴着印有市场管理四个黄字红袖章的干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这人是镇供销社保卫科的干事，平时跟着李主任没少吃香喝辣，仗着身上这层公家皮，在镇上向来是横着走。
保卫干事一进屋，先是嫌弃的打量了一圈简陋的饭店，然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镇供销社大红公章的纸，拍在最显眼的一张空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热闹的饭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食客们纷纷停下筷子，转头看过来。
“谁叫赵明月？出来签个字！”
保卫干事扬着下巴，声音洪亮，生怕别人听不见。
赵明月从后厨走出来，脸色苍白的看着那张纸。
“李主任发话了！”
保卫干事指着纸上的字，趾高气昂的大声宣读，“供销社职工赵明月，无视组织纪律，公器私用，在代销柜台私自倒卖来历不明的三无食品！更严重的是，因为你个人保管不善，导致三十多斤防鼠煤油泄漏，严重污染了国家营业柜台，破坏了国家物资！”
这话一出，屋里的食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在八十年代，破坏国家物资可是一顶能让人掉脑袋的大帽子。
保卫干事轻蔑的瞥了赵明月一眼，继续说道：“经镇供销社领导班子研究决定，给予赵明月停职反省处分，停发当月全部工资和粮票！另外，必须赔偿柜台清理费和煤油损失费，共计人民币三十元整！限今天中午必须交清，否则，下午就报镇派出所抓人！”
三十块钱！
这在当时，是一个普通国营职工一个多月的死工资。
李主任这一招，不仅仅是砸了赵明月的饭碗，更是要让她身败名裂。
“你放屁！”
一直强压着怒火的吴少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把抄起案板上那把剁骨头用的厚背斩骨刀，双眼赤红的冲了出来，刀尖直指保卫干事的鼻子。
“姓李的那个老乌龟半夜偷偷倒煤油害人，现在倒打一耙，反过来要我们赔钱？老子当年在县城混的时候，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你回去告诉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种让他自己来拿！”
保卫干事被吴少那副要杀人的凶狠模样吓得退后了两步，脸色发白。
但他看了看周围看热闹的群众，强撑着胆子叫嚣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个体户还想暴力抗法不成？这是供销社的红头文件！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们这破饭馆明天就被查封！”
“我查你妈！”
大壮更直接，随手抄起门后一根儿臂粗的顶门杠，带着一阵风声就砸了过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保卫干事的腿非断不可。
“砰！”
就在顶门杠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宽大的手稳稳的抓住了木杠的另一头。
“连长！你拦我干啥！这帮狗娘养的欺人太甚！”
大壮红着眼眶。
“把家伙放下。”
大壮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咣当一声，顶门杠掉在地上。
吴少也喘着粗气，不甘心的放下了斩骨刀。
保卫干事见状，以为周铁柱怕了，顿时又抖起了威风，冷笑一声：“算你个当老板的识相信怎么着，三十块钱的罚款，交还是不交？不交我可就去叫联防队了！”
周铁柱伸手探进旧军装上衣的内侧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三张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
这是老兵山珍馆这几天起早贪黑，一盘土豆丝一盘白菜炖豆腐攒下来的血汗钱。
周铁柱用粗糙的手指，将那三张钞票一张一张地展平。然后，他将钱放在桌子上，推到保卫干事面前。
“钱在这，把收据开好，留下。”
保卫干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竟然认怂认得这么干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三十块钱，手指沾着唾沫点了两遍，确认是真钱后，立刻从公文包里撕下一张罚款收据，扔在桌子上。
“这就对了嘛！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破开饭馆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保卫干事把钱揣进兜里，得意洋洋的甩下一句话，推上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吹着口哨离开了。
饭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食客们见没热闹可看，加上气氛实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纷纷扒拉完碗里的残羹冷炙，付了钱匆匆离开。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那张盖着红公章的三十块钱罚款收据，静静的躺在桌子上，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赵明月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和自责，她捂着脸，转身跑进了后院的柴房，反锁上门。
“干活去，晚上的备菜还没弄完。”
周铁柱将桌上的那张收据折叠整齐，收进口袋里。
转身走向了后厨。
……
夜，深了。
老兵山珍馆打烊后，整个三分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后山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猫凄厉的叫声，被冷风扯碎在夜空里。
纷纷扬扬的大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不公都掩埋。
大壮半夜憋了一泡尿，披着破棉袄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子角落的茅厕。
刚推开门，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院子正中央，漫天飞雪之下。
周铁柱坐在一个矮木桩上。
光着膀子。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盆冰冷的井水，水盆边上，架着一块部队里带出来的青石磨刀石。
周铁柱的双手，正握着宽阔的黑铁开山斧。
“刺啦，”
斧刃倾斜着贴在青石上，用力向前一推，发出一声金属摩擦声。
“刺啦，”
手腕翻转，斧刃向后一拉。
磨刀声，在风雪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大壮打了个寒战，他甚至忘记了去尿尿。
他看着风雪中那个光着膀子的连长，大壮知道，连长不是真的软弱。
老侦察兵在面对火力碾压的敌人时，从来不会盲目冲锋。
他会让敌人先开枪，让敌人得意忘形，让敌人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三十块钱的罚款，是买命的定金。
大壮退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听着窗外那规律的磨刀声，他体内的血沸腾起来。
他知道，明天，镇供销社。
有人要为这三十块钱的罚款，付出惨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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